文學.藝術
2021-3-30
二〇二一年四月號
海汀克的幸運(路德維)

剛剛慶祝過九十二歲誕辰、於二○一九年夏天榮休的荷蘭指揮海汀克(Bernard Haitink),不只一次在訪問中說自己非常幸運。當大家都覺得他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師時,他卻說自己的成功主要來自運氣:他的事業在歐洲「二戰」之後起飛,但在戰時不知有多少比他更具天賦的音樂家在集中營中犧牲掉;如果他們還在的話,當「大師」的機會恐怕不會輪到他擁有。(他的確年紀輕輕便開始執掌世界著名的阿姆斯特丹音樂廳樂團。)

很多人覺得海汀克這番話出於謙遜,從而對演繹風格樸實無華的他倍感尊敬。我也因為這番話對他倍感尊敬,但絕對不是出於他的什麼「謙遜」,而是出於他對人生的體驗和感悟。「如果在集中營的猶太音樂家能活下去,便會把海汀克比下去」這個假設,成不成立不重要;重要的是,機遇在眼前的時候,有沒有努力而真誠的把握機會。新冠疫情底下,無數音樂家因為喪失演出機會,事業大受打擊,甚至所謂「頂尖樂團」(例如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樂團)的樂手,也逃不過生計受嚴重威脅之實。從小我們都聽到音樂家(無論是作曲家或演奏家)努力不懈而成功的故事,並被告知要以他們為榜樣。但誰知道除了冒出頭來的貝多芬以外,還有多少同樣有天賦、卻因際遇而被歷史埋藏了的作曲家?

我又想起另外三位現在還活躍的指揮。第一位是現在已九十三高齡、不只仍健在,更活躍指揮不少樂團的布隆姆斯特(Herbert Blomstedt)。他八十多歲才有機會首次被邀請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樂團以挑選客席指揮特別挑剔見稱),但現在卻是世上很受歡迎的指揮。布隆姆斯特藝術上好像沒有什麼重大的改變,只不過市場可能漸漸更需要一位「老大師」而已。

另外一位是海汀克的前學生、港樂的前音樂總監艾度.迪華特(Edo de Waart)。他有一次跟我說過:「我到了這個年紀並沒有什麼事業期望了,除了維也納愛樂樂團之外,世界上所有頂尖樂團我都指揮過。」這句話驟耳聽來很負面,但我也不覺得迪華特自暴自棄,他只是因為「看透」而有感而發:指揮過維也納愛樂樂團又怎麼樣呢?

第三位也是年將九旬的前東德指揮赫比格(Günther Herbig)。他於八十年代離開東德、放棄了柏林交響樂團(Berliner Sinfonie-Orchester)總指揮這個被不少人覬覦的崗位,到了西方,輾轉在底特律和多倫多當過音樂總監。雖然頗受好評,但事業一直未能起飛,十多年前到了「偏遠」的台灣當深受歡迎的首席客席指揮,但在老家德國卻得不到應得的好評。二○一五年底,他在台北指揮的布魯克納第三交響曲演出,是我聽過最難忘的布魯克納演出,不亞於海汀克和布隆姆斯特!人生浮沉,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