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2-8-30
二〇二二年九月號
一條花褲穿三代

出現在餐桌上、穿了三代人的小花褲。(林青霞提供)

七月七號晚上十點半,我在跟《中國時報》洪秀瑛討論九號要登的文章〈頑皮孩子倪匡〉,同時與愛林泉的小朋友通信息,選他們的畫刊登,忙得不亦樂乎。等一切都搞定,時間到了十一點,趁金聖華還沒睡再跟她聊聊,通完電話已是零時時分。船上大家都睡着了,我走到甲板,坐回每夜畫畫那個固定的位置,晚風拂面,在群星伴月下,偶而傳來海浪拍打着船邊的聲音。

突然門開了,女兒愛林對着手機邊行邊講話,沒聽清楚她講什麼,但見她在哭泣,於是上前問個究竟,她哭訴工人把她的貓關了在房間裏,我心想:這有什麼好哭的?她把手機丟在桌上,我赫然發現鮮紅的烈火和滾滾濃煙從木頭屋角燃燒着,我心頭一緊,那是我們家大屋啊!隨後念頭一轉,一秒鐘的時間,我抱着女兒說我們應該感恩,一家大小祖孫三代都在船上,一個都不少。後來知道屋裏的工人都安然無恙,更是鬆了一口氣。

母親親手做的小花褲

按照原定計劃,我們七月十五號從印尼回到香港,在酒店隔離了七天,二十二號凌晨踏出酒店大門,見到司機時我恍如隔世。

推着行李回到半山書房,進門第一眼見到的是餐桌上灰色圓托盤裏放着的一條小花褲,托盤裏有腰帶、項鏈、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靜靜的躺在那裏,這也太奇怪了,在這種情況下,小花褲竟然輾轉出現在托盤裏,又這麽當眼。

我拎起小花褲,輕輕的撫摸着,即使客廳裏堆滿了一個個大塑膠箱子,我的心已飄到遙遠遙遠的過去。 

從我記事起,母親幾乎天天趴在窗邊的裁縫機後面,為村裏的鄰居做衣服,她的手很巧,上過幾次縫紉課,就能做出令人滿意的衣裳,我和妹妹小時候穿的都是媽媽親手做的,她總是做兩件一模一樣的,給我和妹妹一人一件,還會設計花樣,肩膀的蝴蝶結,袖口的荷葉邊,現在想想,如果她能有機會好好的上服裝設計課,絕不會輸給一般的設計師。

穿越了三十多年

這條花褲子改裝前是我年輕時在台北穿過的,價格非常便宜。我婚後生下第一個女兒,母親從台北到香港來探望我,帶來這條褲子,她把它改小了,可愛極了,我非常喜歡。愛林一歲多的時候穿上它,我滿心溫暖,感受到媽媽的心思。第二個女兒生下來又接着穿,女兒們都長大了,我把它好好的收了起來。

二十幾年過去了,繼女嘉倩生了老大,我把花褲子找出來,高高興興的給孫女穿上,第二個孫女接着穿,在不同的時間裏,這條小花褲穿在女兒們和孫女們身上,承載着歡樂的氣息,也總是令我想起自己的母親。

兩年前我問嘉倩這條小花褲還在嗎?沒想到她竟然記得,還找了出來交給我,我順手放在衣櫃抽屜裏。這場大火竟然沒有燒到它,還以這樣出其不意的方式迎接我的歸來。我捧着小花褲仔細端詳,起毛了,也難怪,穿了三代,我聞了一下,沒有被煙熏的味兒,拿到洗手間用肥皂水把它搓乾淨,晾乾後塞在衣櫃抽屜中間,說不定愛林和言愛以後生了女兒還可以穿。想着當時家裏沒有縫紉機,母親是怎麼改的呢?剪裁比例這麼好又這麼結實?穿起來肯定是舒服的,不然小孩子不會那麼喜歡穿它。

這條小花褲就這樣穿越了三十多年,每次小寶貝穿上,我都要說一說小花褲的故事,雖然母親不在了,她那一針一線的情意綿延不絕,傳遞到了第四代。

大火沒燒到我的房間,我房間裏最多的就是衣服和書,這些東西都搬來了我的半山書房,堆得滿坑滿谷的,幾乎成災了,自己都嚇到,沒想到我有這麼多衣服。施南生準備搬家,她說,只要兩年以上沒穿過的衣服就會送人,她說她的秘書和工作人員,平常不捨得買衣服,收到她這些剪裁好、料子好的衣服都很開心。我說,兩年?兩年很快就過了,衣服有時都還沒穿到,她說你每天穿的不過就是表面那幾件。是的,有些衣服不捨得粗穿,穿來穿去就那幾件。

人總是需要的少想要的多

這次最大的感受是,身外物真的不需要這麼多,佛家說得有道理,人總是需要的少想要的多。於是我把秘書、管家、會計、助手、女兒和她的朋友都請到我那兒,讓她們盡情挑選自己喜歡的衣服、鞋子、包包,我興高彩烈的幫她們挑選搭配,她們試上身到走廊電梯口照鏡子,高興得飛舞起來,見她們穿得漂亮,我直拍手叫好,每個人離開的時候,都歡天喜地的拖着一袋袋裝滿衣服的紅白藍膠袋,沒挑走的就一股腦兒的打包給工人,這麼皆大歡喜的事真是何樂而不為,兩三天就把擺滿整個客廳的衣物清理得乾乾淨淨。

不過,女兒言愛在為失去以前學校穿過的制服哭泣,她是最重感情的,從四歲一直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學校。那些年年月月穿過的制服她都收藏着。原來再名貴的華衣美裳都比不上有紀念價值的衣服,那才是我們珍而重之想要保存的。

(作者為作家、電影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