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摩登人物(彭綺雲、楊浚承)

西九文化區M+展覽「廣東摩登:藝術與視覺文化,一九○○至一九七○年代」,聚焦二十世紀以廣州和香港為中心的廣東藝術與視覺文化,將其置於全球現代主義的歷史脈絡中重新審視。展覽匯集來自公共機構與私人收藏的逾二百件作品,其中不少為首次公開展出,涵蓋國畫、油畫、木刻、攝影、畫報等多元媒介,構成一個豐富多彩的視覺世界。展覽的核心關注之一,是二十世紀間藝術家身份與女性社會角色的深刻轉變。為呼應這一主題,本文精選部分展品,講述其背後的人物故事。
苦候的戀人
嶺南畫派畫家司徒奇(一九○七—一九九七)創作的《月上柳梢頭》(一九四一)(圖一),描繪月夜下,一位年輕女子佇立木欄杆旁,春風輕拂垂柳,枝頭新葉初生。她把頭髮束成蓬鬆髮髻,耳垂懸玉墜,身著時尚而昂貴的絲絨旗袍,薄紗下隱約可見白襯裙。有別於傳統仕女畫,此畫聚焦女子的神情與內心世界。她面施胭脂,神色茫然,雙唇緊抿,流露出不耐煩與等待中的愁緒。
《月上柳梢頭》以畫家之妻余英華為模特兒創作,畫中耳環與旗袍皆為其實物。畫名取自歐陽修詞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延續中國文學中以月寄情的傳統。女子似在等待未至的情人—他會赴約嗎?現實中,司徒奇與余英華婚姻美滿,一九三五年在廣州自由戀愛結婚,在當時仍屬罕見。他出身書香世家,是嶄露頭角的畫家;她為性格獨立的華僑富商千金。司徒奇曾因傷入院,余英華前往探望,對他的幽默風趣心生好感,但婚後無論是二人的合照(圖二),或司徒奇為妻所繪的多幅婚紗肖像中,余英華似乎皆不苟言笑。戰爭期間,二人輾轉港澳,上世紀八十年代定居加拿大溫哥華。移居澳門後,司徒家每逢農曆新年便在家中掛出此畫,彷彿寄託對廣州的鄉愁。一九九四年,司徒奇於廣州美院舉辦個展,余英華坐於畫前合影(圖三),衣著時髦依舊,這一次終於露出笑容。
打領帶的國畫家
高劍父(一八七九—一九五一)是嶺南畫派創始人之一,與弟高奇峰及陳樹人提倡融合現代題材、西洋與日本技法革新中國畫。他的藝術理念深遠地影響了關山月、趙少昂等人,並透過海外廣東僑民社群的傳播,贏得廣泛的國際聲譽。
高劍父早年加入同盟會,受孫中山革命理念感召,視藝術為民族覺醒與社會革新的工具,畫作中常以鷹虎形象抒發愛國情懷。一九三○年,因畫風被批評過於模仿日本,他前往印度尋求新靈感,並與詩人泰戈爾及其藝文圈交流(圖四),探索泛亞洲藝術的現代化之路。這趟旅程亦點燃他對佛教藝術的興趣,《舍利子》(一九五一)正展現其書畫兼修的功力,可作一例。
高劍父訪問印度期間,泰戈爾學生德伊(Manishi Dey,一九○九—一九六六)繪製了一幅側面的《高劍父寫像》(圖五)。他戴眼鏡、神情專注,微舉右臂,彷彿正在作畫,並一改年輕與恩師居廉和同門師兄弟合影(圖六)時的中式長衫,改穿西式襯衫與領帶,象徵其國際視野與嶺南畫派的開放性。德伊混合西方與中國的墨水以暈染其輪廓,既致敬中國畫傳統,也象徵兩人共享的泛亞洲文化理想。
鏡頭後的明星
一九三九年,攝影師沙飛(一九一二—一九五○)於晉察冀邊區拍攝兩位年輕女民兵演習(圖七),畫面中卻另有主角—鏡頭前蹲地拍攝的,是社會主義女權主義者兼電影明星陳波兒(一九○七—一九五一)。
陳波兒(圖八)出身廣東潮安富裕家庭,受教育於南京與上海,精通語文並擅寫作。一九二八年加入共產黨主導的劇社,以先鋒劇場傳播思想,並撰寫專欄批評五四運動未能改善女性處境。因寫作收入有限,她轉入電影界,並於一九三四年憑主演左翼影片《桃李劫》成名。她深知銀幕形象可成為改變女性角色的武器,並將電影視為政治實踐場域。
沙飛照片中,陳波兒與女民兵並肩作業,正體現其長年追求的兩大理想:女性解放與民族解放。一九四二年,她參與了延安文藝座談會,戰後領導東北電影製片廠,推動貼近民眾的電影製作。一九四九年,她主導《中華女兒》與《趙一曼》兩部女性革命題材作品參展捷克卡羅維瓦利影展,雙雙獲獎,標誌新中國電影首次於國際舞台獲得認可。
不幸的是,陳波兒因未被診斷出的心臟病於一九五一年猝逝,沙飛則疑因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於一九五○年誤殺醫師遭處決。兩人皆英年早逝,以短暫生命留下深刻印記。
農民政要
上世紀六十至七十年代,中國政壇上出現一位皮膚黝黑、笑容滿面,頭裹白巾的西北農民—陳永貴(一九一四—一九八六)。他以提升山西大寨農業產量而聞名,並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成為全國楷模,雖然成年後才識字,卻成為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與國務院副總理。
梁世雄(一九三三年生)的《大寨花開五指山》(一九七三)(圖九)描繪陳永貴在海南島,和當地黎族農民一齊欣賞等待收割的金黃稻穗,身後兩位面頰紅潤的知青正記錄筆記。畫中人物或互相觸碰,或手執稻穗,彷彿向觀眾驗證此民族團結與農業豐收的烏托邦願景。當時海南隸屬廣東省,廣東畫家筆下的海南,多以藍綠色調描繪熱帶海島景致。梁世雄則以金黃色調為主,僅描出淡藍五指山與數棵椰樹,淡化了地域特色。 
一九七二年梁世雄曾乘軍艦赴西沙,次年前往海南居住並寫生(圖十)。他初期草稿中人物多坐或跪田間,背景具較濃厚的本地風光(圖十一),後來逐步調整為金字塔式構圖,讓陳永貴站於畫面中心,椰子也由青變黃。梁世雄從未親見陳永貴,其形象來源應為當時廣為流傳的新聞照片。唯一未變的,是陳永貴始終如一的微笑。
名門千金革命畫家
方君璧(一八九八—一九八六)生於福州名門,姊姊方君瑛為同盟會成員,兄長方聲洞為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一九一二年,她隨姊赴法,先後就讀朱利安學院與國立高等美術學院,成為第一位畢業於此兩校的中國女畫家,受學院派與現代藝術雙重影響。
方君璧丈夫曾仲鳴為汪精衛親信。一九二五年,她隨夫來到廣州,捐畫支援中山紀念堂建設,並與高劍父、高奇峰相識。在兩人影響下方君璧開始融合西畫訓練與國畫技法,探索中國畫的現代化之路。此時創作的這幅《自畫像》(圖十二)中,她上身裸露、長髮飛揚,目光直視觀者,帶有一絲反叛與情色氣息。
一九三九年,在一次暗殺汪精衛行動中,執行暗殺任務的特務誤中副車,曾仲鳴不幸遇害,方君璧亦重傷。她於一九四二年創作的《破壞中之建設》(圖十三)描繪二戰期間廣州殘破景象,但畫面洋溢重建希望:遠處樓宇新起,前景人物如常生活,象徵她堅毅重生。汪精衛手書畫作標題,更蓋上「和平實現新中國」印章,既紀念了兩人深厚友誼與共同承受的失親之痛,又表達了他的政治願景。
畫中畫中人
油畫家王少陵(一九○九—一九八九)的《為君裁》(一九四一)(圖十四)亦為「廣東摩登」重要展品之一。畫中女子穿著旗袍縫製清代官服,背景懸掛國畫山水,構成一幅古今交錯的「畫中畫」。標題彷彿以浪漫化筆觸反映了戰時女性的勞動與犧牲。
王少陵一九三八年移居美國,就讀哥倫比亞大學並任教於該校。他以水彩城市風景著稱,亦創作少量油畫女性肖像。《為君裁》之後的作品如《攬鏡》(一九四六)與《女人體(秋夢)》(一九四九)(圖十五)亦延續「畫中畫」形式。《攬鏡》描繪女子閒坐對鏡,手持白雛菊,象徵純潔與愛情。《女人體(秋夢)》更趨如夢似幻,女子裸身披毛巾,被三重不同的畫面所包圍:左側有一面鏡子,牆上掛一幅山水捲軸,窗外風景則最為抽象,如夢境般風起雲湧。
這三幅畫皆以王少陵當時妻子胡意秋(一九一九—二○○四)為對象,唯《女人體(秋夢)》完成於兩人分居、離婚之際,或可視為藝術家對這段關係的回望。胡意秋是廣東畫虎名家胡藻斌之女,亦從事雕塑創作,一九三九年赴美留學後終生未返,曾任紐約華僑學校校長。《攬鏡》完成後不久,這對夫妻當時並立畫前合影(圖十六),雙雙成為「畫中人」,見證藝術與人生的交織。
(彭綺雲為M+香港視覺文化策展人、楊浚承為M+水墨藝術副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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