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大學生活不是夢——復旦學畫散記(林青霞)

二○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仲夏時節,天空飄着細細的雨絲,我和不醒漫步在上海復旦大學青綠的草地上,兩邊是高高聳立的水杉樹,樹梢的綠葉在紛飛的細雨裏輕搖,我們經過光華樓,一棟以羅馬石柱頂着現代建築物,融合了中外、古今設計,有品味、有氣質的大樓,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彷彿傳遞着大學的文化氣息,好清新。此時,眼前一位高瘦的黑衣女子正在藝術館前等候我們,她一頭黑長直髮隨意紮在腦後,白白的臉蛋,一對大濃眉,就只在眼睛邊緣輕輕刷上一圈啡紅色眼影,其他什麼都沒有,沒有眼線,沒有胭脂,沒有口紅,空氣中一顆顆水點灑在她的素顏上,這氛圍令我有些恍惚,好似看見了我演過的電影《夢中人》那位痴情的秦朝女子。她叫Linda。
綜合材料繪畫暑期班
這次到復旦大學來上一個星期的綜合材料繪畫暑期班,這個班是為在校藝術哲學系的碩士和博士生設立的,今年是首次舉辦,因為有不醒和Linda從中穿針引線,我才得以破格加入。不醒是復旦的碩士畢業生,Linda是正在學校修讀藝術哲學的博士生,也是這門課的任教老師潘公凱教授的助教,她倆都是我的影迷群「愛林泉」的泉友。
第一天上課我選了最後一排中間的位置坐下,正式開課之前先由哲學院副院長林暉老師講話,他斯文的說班上來了一位特別的同學,但沒說是誰,然後便介紹老師和助教,最後加重語氣提醒大家不要拍照。不醒跟我咬耳朵:「學生們一定很奇怪,平常都可以拍,怎麼這次就不能拍了。」潘老師穿著卡其色襯衫,扣子一路扣到領口,胸口兩個口袋,袖子捲到上臂,戴着一副厚厚鏡片的眼鏡,溫文儒雅、態度謙和,他是復旦大學藝術研究院院長、藝術館館長,他強調學藝術哲學的不能只談理論而不懂繪畫,所以開辦這個班,他認為綜合材料繪畫比較容易入手,不用從素描開始學起,否則一個星期的時間也學不到什麼。上午老師配合着螢幕上的照片指導我們如何用藝術家的眼睛看世界,下午Linda講解材料的運用,其他六天便要自己動手畫了,結課時必須完成兩幅作品。第一幅臨摹,第二幅自己創作。下課前Linda讓我們每人挑一張畫,拿一盒油畫棒和畫紙回去先打草稿,第二天再來課堂上畫。
晚上在酒店我叫不醒跟我一起畫,她瞪着那雙本來就大的眼睛大叫:「你還做功課?別人一定不會做。」
還原度最高 全班第一
第二天,上課桌上擺得琳瑯滿目,Linda為全班同學準備了丙烯、油畫棒、油畫筆、剪刀、膠水、刀子、小鏟子、小水桶、畫板,還有許多美麗顏色的硬卡紙和柔軟的宣紙,地上早已鋪好塑膠布,這是要大展拳腳的架勢呢。
班上每個同學都在埋首畫畫,老師靜靜的走進課室,Linda亦步亦趨,見到老師時我眼睛一亮,開心的叫道:「老師好!」我是多麼的興奮,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新的體驗,老師也幽默的學着我的語氣說:「學生好!」他背着手周圍巡視,在每位桌前停留並細心的指導,巡到我面前,說我好認真,他說我的畫還原度最高,名列全班第一,再看了不醒的畫,評她第二。我和不醒專程從香港殺到上海學畫,能夠學習進步又獲得老師的好評,值了。
所謂綜合材料繪畫,就是可以用丙烯、油畫棒、鉛筆、油彩、水彩、墨水和其他各種顏料畫在畫布上,可以用有顏色的厚卡紙和弄皺的宣紙及其他材料貼上去增加效果,總之是天馬行空的進行創作。坐在我對面染着一撮藍色留海的韓國籍女生,小名元寶,是學設計的,她把搗碎的菊色宣紙和着膠水黏在畫布上,造成拱門的立體感,用艾草粉,用剪碎的金線灑在畫布上,艾草有味道又可以避邪,她說那幅畫是要送給她在韓國的母親,希望母親掛在房間裏,每次看到聞到就會想起她,之前問過Linda可不可以用火燒一燒,Linda因為安全起見拒絕了,我對她豐富大膽的創意嘖嘖稱奇。
有位胖胖的戴着黑框眼鏡的同學,常常到我桌前借膠水,問我丟在牆角的宣紙可不可以取用?我讓他隨便拿,Linda使出了她的助教本色嚴厲的說:「每個人膠水的分量都是分配好了的,你不夠就跟我拿。」不醒在一旁加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趕緊打圓場:「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囁嚅的說:「我是你的影迷。」這位君子是碩士班修人類學的。
人生與快樂
藝術館高高的樓頂,長長的玻璃窗,十分雅緻,在裏面作畫真是一大享受。午餐Linda訂了無印良品的麵和飯跟我、老師、不醒四人在課室的一角享用。閒聊間老師談到人生中百分之八十是不快樂的,所以要畫畫,畫畫會讓人感到快樂。「快樂」這件事很值得探討,我問老師快不快樂?老師停頓了一下說:「我工作的時候很快樂。」Linda也愉快的附和着:「對!老師工作的時候最快樂。」我翻了翻老師剛剛送給我的畫冊,真了不起,座座線條優美又富藝術性的大型建築物都是他設計的,這麼偉大的工程,竟然沒有龐大的工作團隊跟隨,他說不需要。他畫圖,只要一個助手幫他電腦作業就行了。我想如果不是那麼熱愛工作,是無法達到這樣的成果。言談間Linda優雅的遞了張紙巾給老師,老師接過來擦擦嘴巴。很欣賞他們師生那種默契的畫面,非常動人。說回「快樂」這個題目,我說我百分之八十是快樂的,老師說那很好,其實是百分之九十,我不好意思說得太滿。我很愛說故事,也很愛製造故事,我認為人生就是一個個故事組成的。我跟老師講最近製造的一次「邂逅」,老師聽得津津有味,並不時有反應,故事講完,老師說:「這個你可以寫成小說。」這頓午餐我非常快樂,相信他們三人也很快樂。
第三天,我早早把畫交了掛在牆上。
讓感覺take over
第四天,開始創作,我用鉛筆勾了幅爺孫圖,老師說這很難做,我的構想是BABY坐在爺爺的腿上,小手握住爺爺的食指,神氣的望向前方,爺爺疼惜的看着孫子引導他走向人生的康莊大道。
第五天,我還沒放棄。眼看着時限就快到了,我卻沒什麼進展,有點憂慮,討教畫家夏陽老師,他贈了我兩個字,要「感覺」。老友唐書璇也熱心的傳訊息給我「試試不要讓腦思考,讓感覺take over。」
感覺,感覺,這麼抽象,我感覺了一晚上,思前想後,決定放棄之前的構想,好好利用Linda悉心為我們準備的材料。她知道我喜歡紅色,給我留了十張大紅宣紙。我就從「紅」開始想。「紅」對我的意義重大,徐克八二年看到我拍《新蜀山劍俠》穿的大紅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於是九○年找我拍《笑傲江湖II東方不敗》反串男人,再在戲裏從男人變成女人,這部戲成了我的代表作。又想到張愛玲的名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我認為這樣的生命實在太悲涼,我要歌頌生命,我想像着「生命像穿著一襲大紅袍,裏面是如天使一般的乳白長裙,赤足踏在青青的草地上,享受樹林裏太陽散發出的金色光芒,迎着風勇敢的向前行」。
第六天,一進教室就換一個新的油畫板,上面先貼一層白色宣紙,右邊刷上三棵像學校裏水杉樹一樣的大樹,樹頂刷上綠葉再貼幾點綠色小紙片,造成有風吹的動感,樹下糊上弄皺的大紅宣紙,長長的拖到畫板外,做成大紅袍,紅袍裏面先貼一層白色宣紙,再加上一層米黃色的增加層次感,感覺還不夠,又撕了兩條細長的紙巾黏上,造成仙女的白袍,老師在後面笑着說你是在做服裝設計呀?我用膚色厚卡紙剪成一個側臉,黑色宣紙做成頭髮或帽子的感覺,不醒過來看了看說腿好像有點短,元寶建議我用厚卡紙加長畫版,我在卡紙上貼着塗上綠色再掐成一條條摺子的紙做青草地,背景是翩翩起舞的花瓣和小樹葉。Linda在跟不醒討論她的畫,我聽到「太陽」兩個字,靈光一現,立即去找張菊色宣紙剪成圓形弄皺,貼在左上方當太陽。老師提議我畫上太陽穿過樹林的光線,又親自幫我把帽子和紅袍塗上菊色的反光,我小心翼翼的畫上白線,深怕弄不好把畫給毀了,Linda即刻拿出畫畫的小鐵鏟子,邊緣加點白色顏料,教我在畫紙上划出太陽射出來的光芒。老師剛才不小心把菊色顏料弄到畫中人的胸前了,我對着那點菊想了半天怎麼補救,結果用兩條很細的紅紙條做成絲帶遮住它,這樣反倒增添了美感,原來作畫跟寫作一樣,當你進入狀況,它會帶着你走。在大家的建議和幫助下,風風火火的完成了我的第一個創作,大大的鬆了一口氣,要是交不出東西來,這臉可丟大了。有了這次創作的經驗,我將會大膽的朝着金色光芒邁進。
全班最年輕 最浪漫的一幅
外面唏哩嘩啦的,耳邊傳來孩子似的輕聲細語,「哇!雨滴一點點暈開,天上像破了洞。」原來是元寶和那位修人類學的眼鏡哥,他們正仰着臉欣賞窗上雨水造成的效果,真可愛。Linda出去訂晚餐,回來心有餘悸的說外面突然下起好大的雨。過了一會兒,林老師來到進餐的小房間,說外面淹水了,雨下的太急,下水道來不及排水,說完就坐下來吃飯,這麼誇張的事他講得一點不誇張,我將信將疑的叫不醒跟我去看個究竟,打開樓上的𥦬戶往下看,哇!難以置信!真的是一片汪洋,我們衝到樓下,見到警衛已捲起褲腿往外走,一輛黃色自行車早已浸在校門口沒人理,前面一個人低頭揹着女生涉水從門外走來藝術館。我舉起手機邊錄邊說這年頭碰到個什麼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錄下來。不醒到處勘察地形。「姊,大不了我揹你過去。」她喊道。我忙着發視頻給朋友,朋友勸我趕快離開,怕我一會兒走不了,我跟每個人都說:「不醒會揹我。」朋友放心的笑着說「還好不醒個子高。」Linda也出來了,看到這情景,趕快回去叫潘老師,說他沒見過,林老師也來了,我提議大家站在水邊假扮害怕的樣子。
本來晚上八點藝術館要鎖門的,這天樓下有詩歌朗誦會,外面又下雨淹水,林老師破例允許大家晚走。我們的教室在樓上,走到外面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樓下大廳的演出。不知道是誰搬出了幾張椅子,我們在圍欄邊上排排坐,不醒把我的花生拿出來分給大家,我突發奇想,讓不醒在後面幫我們拍張回眸一笑的照片,照片裏一人抓一把花生,非常有趣,林老師笑得靦腆,看起來像蒙娜麗莎的微笑,我這樣說,大家都有同感,連潘老師都說像,林老師不好意思的說,因為手裏有花生嘛。
最後一天,牆上掛滿了幾十幅畫,老師以七十八歲之齡,輕鬆的爬上高高的牆邊點評每一幅畫,幅幅都找到優點鼓勵大家,他說只要喜歡畫畫就可以成為畫家,老師雷射筆的紅點,點到我那張大紅袍時,給我的評語是「全班最年輕、最浪漫的一幅」。老師在上方指點迷津的神情,學生分散在下方或坐或站靜靜聽課的模樣,真是一幅動人的師生圖。最後老師問大家有沒有問題,我弱弱的舉手問:「老師可不可以跟你拍照?」老師說當然可以,我就高高興興的請大家一起到畫前拍張團體照。
七天的朝夕相處,終有盡頭。我和不醒依依不捨的離開教室,當我走上階梯,轉頭回望,潘老師、林老師、Linda正笑臉盈盈的站在門邊跟我揮手,真想拍下這溫馨的畫面,還好,我的眼睛早已按下快門,將這一格儲存在我的腦海裏,留下最美好與珍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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