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香港建築的消逝與永恆(胡恩威)

香港的文化沙漠是一個觀念。香港不是物質貧乏,而是對於空間永遠只能夠停留在一種消失記憶的狀態,每一代的香港都會被消失,成為一大堆相片,存在於那一代的香港人之中。香港建築的特色,就是本身只存在於一種影像的觀念,真真實實的空間很快就消失了,傳說中的九龍城寨,只存在於一些影像、一部電影,或一大堆出版物。真正的九龍城寨空間已經不存在了,要重建其實不是一個物質問題,而是香港人的觀念問題:香港有沒有信心、有沒有文化、有沒有自信面對九龍城寨?這個過去曾經存在過的一種雜亂空間,甚至是一種雜亂空間的美學,能否轉化為一種香港空間、一種香港語言?
從未正視的「塊莖式生長」
霓虹燈管在雨夜中暈染開來,像被稀釋的顏料,流淌在玻璃幕牆上。站在中環某棟高樓的落地窗前,看着腳下這座不斷自我吞噬消滅又重生的城市,忽然想起那些早已消失的唐樓轉角處,總有一株倔強的夾竹桃從鐵欄杆間探出頭來。香港的建築影像記憶,恰似這株夾竹桃—在混凝土的夾縫中野蠻生長,又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清晨被連根拔起。
殖民時期的建築師們帶着維多利亞時代的優雅與傲慢,在這片東方土地上複製着他們倫敦故鄉的幻影。今天立法會大樓的希臘式圓柱、終審法院的愛奧尼柱式,這些被移植的西方建築符號在亞熱帶的陽光下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就像穿著羊毛西裝的英國紳士在大牌檔打邊爐。有趣的是,這種荒謬的拼貼卻意外孕育出香港最早期的建築性格—一種無意識的東西混血建築美學。九龍城寨、旺角的僭建物、大坑蓮花宮的六角形布局、上環文武廟的瓦頂與中環的哥德式教堂尖頂,構成了一幅連超現實主義畫家也難以想像的城市空間圖景。法國哲學家德勒茲所說的「塊莖式生長」,在香港建築的基因裏早已存在,只是我們從未正視這種雜交優勢。
穿過北角春秧街市場,頭頂交錯的晾衣桿仍在演繹着最生動的空間詩學。那些從唐樓窗戶橫越馬路的竹竿,掛着隨海風飄蕩的襯衫與內衣,形成了一道會呼吸的生活建築立面。這種民間自發的空間擴張,比任何建築大師的設計都更貼近生活本質。意大利建築師羅西(Aldo Rossi)將城市視為「集體記憶的載體」,而香港的記憶卻被壓縮在這些轉瞬即逝的日常場景裏—茶餐廳的格子地磚、當舖的蝙蝠招牌、藥材舖百子櫃散發的陳年藥香。它們構成的不是宏偉紀念碑,而是一組組微型的記憶裝置,在人們不經意的眼角餘光中閃現。
香港竹棚「瞬間建築」的特質
大大小小錯落於香港空間的竹棚,才是這座城市真正的活風景、真正的骨骼。每次路過工地,都會駐足觀看那些被綠色安全網包裹的竹架,它們像某種巨型生物的經脈系統,隨着建築物的生長而不斷延伸。這種源自嶺南傳統的營造智慧,在當代香港高密度的空間中奇蹟般地存活下來,成為鋼筋叢林中最柔韌的註腳。竹子彎而不折的特性,恰似香港人的生存哲學。日本建築師隈研吾(Kuma Kengo)曾驚嘆於香港竹棚「瞬間建築」的特質,它們在竣工之日就注定被拆除,卻在過程中展現出驚人的結構美感。當夕陽穿透層層竹竿,在地面投下細密的光柵時,誰能否認這是一座比玻璃幕牆更富詩意的臨時教堂?前衛到不能再前衛的當代藝術空間裝置作品。
重慶大廈、美麗都大廈的垂直迷宮裏,想像中的電梯永遠在某一層無故停駐。在這裏迷路時,總會想起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巴別圖書館—Labyrinths無數走廊與樓梯構成的宇宙隱喻。這棟被貼上「黑暗心臟」標籤的建築,實則是香港最誠實最淒美的空間寓言,這些都是香港殖民地過去充滿血汗衍生出來的一種淒美空間。它的每一層都在上演不同版本的香港故事:一樓手機店裏巴基斯坦商人用流利粵語討價還價;五樓旅館中背包客在床位間交換加密貨幣情報;頂層餐廳裏南亞廚師往咖喱中撒入本地產的瓶裝辣醬。這種有機生長的建築生態,遠比規劃精美的文創園區更接近香港這個城市的本真狀態。當法國人類學家德塞都(Michel de Certeau)在《日常生活實踐》中描繪「行走的藝術」時,他或許想像的正是重慶大廈居民在樓梯間編織的隱形路徑。
對僵化建築最溫柔的反抗
香港霓虹招牌的式微乃至完全消失,讓城市失去了一種獨特的照明語言。還記得第一次站在上海街彌敦道,被那些懸在空中的光之瀑布淹沒的震撼。每個招牌都是一個發光的敘事體—大押的蝙蝠含着圓珠、當舖的巨型「押」字、酒樓的龍鳳浮雕,它們共同構成了香港的夜間天際線。這些光符號不僅是商業標記,更是某種集體潛意識的投射。當政府以安全為由拆除這些「視覺污染」時,他們沒收的是整整一代人的視覺記憶。攝影師Keith Macgregor鏡頭下那些孤懸在巷弄深處的霓虹殘影,如今看來像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求救信號。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若來乘坐時光機到了今天當代香港,或許會在他的「拱廊街計劃」中新增一章,專門論述這些即將消失的光之紀念碑。
銅鑼灣簡陋的後現代風格中央圖書館的階梯上,總坐滿低頭滑手機的年輕人。這座被詬病為「巨型書櫃」的建築,確實缺乏倫敦大英圖書館那種讓人想駐足沉思的空間魅力。但有趣的是,真正充滿生命力的閱讀場景反而發生在圖書館周邊—銅鑼灣街角的二樓書店、維園樹蔭下的草地、甚至地鐵車廂裏捧着詩集的香港人。香港人似乎總能在最不適合的場所開闢出精神棲息地,這種空間使用的創造力,或許正是對僵化建築最溫柔的反抗。葡萄牙詩人佩索阿在《不安之書》中寫道:「文學存在於文學之外」,而香港的文化空間同樣存在於官方劃定的文化場域之外。
隨時準備重來的韌性
某個颱風過境的午後,我看見工人們在重建被狂風摧毀的竹棚。他們靈巧的手指在竹竿間穿梭,像在編織一座看不見的宮殿。這讓我突然明白:香港建築的真正精髓,不在於那些永恆的紀念物,而在於這種隨時準備重來的韌性。竹子在風中彎腰的姿態,恰是這座城市最深刻的建築隱喻—它知道所有堅固的都將煙消雲散,唯有保持柔軟,才能在每次毀滅後重生。當我們哀嘆某棟老建築消失時,或許該慶幸這座城市始終保持着自我更新的勇氣。就像深水埗布市場那些懸掛的碎布,在陽光下不斷變換顏色組合,香港的建築記憶終將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下去。
電影裏面可以出現這個場景,在皇后像廣場的棕櫚樹下,遇見一位畫水彩的老先生。他的畫紙上,滙豐總行大樓的鋼結構與路邊報攤的塑料棚頂奇異地共存。這幅未完成的畫作突然讓人頓悟:香港建築的美學密碼,或許就藏在這永恆的未完成狀態裏—永遠在搭建,永遠在拆除,永遠在竹節拔高的脆響中,悄悄改寫香港這個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不能生根只可以存在記憶之中的命運。
(圖片由胡恩威提供。作者為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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