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優雅與暴烈中徘徊對話

今年七月，瑞貴廣邀朋友到她的柴灣工作室參觀，那是我第一次完整的看到她的作品：瑞貴的創作以繪畫為主，無論是濃稠的油彩和壓克力、硬朗的碳筆、抑或靈動的水墨，俱駕輕就熟，而且伴隨媒材的轉換，畫作韻味亦截然不同；此外，她也能創作實驗性與觀念性強的陶瓷、雕塑與裝置作品。與她優雅秀氣的外表不同，瑞貴的創作充滿張力與矛盾，無論是人物、靜物抑或風景，都可見在拘束與掙脫之間拉鋸。我驚嘆她在作品之中的爆炸性與力量感，以及內心翻滾躁動的思考和衝突，似乎在她的身軀之中，住一顆強大靈魂，在優雅與暴烈中徘徊對話。

拜訪藝術家工作室，是了解藝術家與藝術品的難得機會。藝術品在畫廊被畫框和射燈裝扮得美侖美奐，藝術家也在媒體的打造下成為了明星，唯有在工作室之中，那才是最接近藝術家創作和藝術品誕生過程的真實的、混然一體的狀態。瑞貴的工作室總是播放音樂、點燃薰香，她說，繪畫就像寫視覺日記，用以反省和對抗那些影響她身心的熾熱的事物；在創作的過程中，有一種力量感、無限感及永恆感。我觀察到她在粗獷工廈中追求自己的精致，正如她在作品的恣意揮灑之中自有纖細遒勁。我率先被一幅粉紅色的抽象作品吸引，此作顏色柔美溫潤，卻同時飛舞晦澀的文字，似有萬語千言不吐不快，卻又欲說還休，像一把正在燃燒的夢囈般的火焰。瑞貴說：這是用一八四二年的日本能劇（Noh Theatre）劇本為媒材，加上油彩與土壤拼貼而成的作品，呈現她對日本傳統女性觀念的理解。

在這幅名為《Women in Noh》的作品下方，擱數幅半抽象裸體，人物形象高度抽象，輪廓依稀能辨；仔細看來，他們的肢體語言許多都蜷曲匍匐，或作日式正坐之變體，似乎蘊含藝術家對人生種種束縛的反思，情感炙熱，讓我想起培根（Francis Bacon）、席勒（Egon Schiele）、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那些乖張變形的人體，以及同為女性藝術家的先驅人物潘玉良筆下的肢體糾結的裸女，或許，這就是異代同調，他們都在不同的時空，有相近的思考。

瑞貴在一次採訪中說到：「我的作品探討的是人類的脆弱、易損與存在狀態（my works explore human fragility, vulnerability and the human condition）」、「這從來不是直線的，而是一種有組織的混沌（it's never linear, it’s very much organized chaos）」恰如其分的成為了她作品的註腳，無論畫中人是男是女，感覺她某程度上都在畫自己，或者可以說，是她推己及人、感同身受，將人類和自己對於生命的思考，都聯繫、共情到一起。

暢遊世間的率性

情感豐沛的詠物花繪

相比人體作品，瑞貴的風景與靜物少了一份對於人生的嚴肅審視與宿命感，多了一份她對世界的好奇、探索與感受。這些作品貫徹了她的表現主義語言，卻也帶有一種暢遊世間的率性。她的花卉，像是在田野中享受陽光，明亮到極致、即將要燃燒的邊緣狀態，那在青中、金光中搖曳的花卉，無論紅的、黃的、粉的，都像是從內而外的將情感溢出和融化。她的一張《花舞曲》，金底粉蕊，筆觸豪放而情感細膩，是她近期的大尺幅佳作，在十月份的救助兒童會（Save the Children）香港慈善晚會的籌款拍賣中經激烈競投成交，成為當晚氣氛高潮。她的《Red Thyme》、《Ink Garden》、《Japanese Spring》、《Poppies》，都是情感豐沛的詠物花繪。

水墨是東方藝術傳統，也是亞洲現當代藝術家繞不開的題目。相比油彩、壓克力濃稠質感所產生的情感厚度，瑞貴在水墨創作中顯得靈動瀟灑，畫面的呼吸感亦見清爽通透。她的一幅水墨碳筆作品《Where the Sun Once Was》，璀璨的金色背景襯托起颯爽的墨色風景，色彩簡約卻意象飽滿，頂天立地的樹木以粗大墨線一揮而就，乾脆俐落、毫不猶豫，與其說在畫樹畫眼前景色，不如說她在直抒胸臆，就像元代倪瓚所說「逸筆草草」、「聊以寫胸中逸氣」，也聯繫到法國戰後畫家貝爾納．布菲（Bernard Buffet）以粗黑線條勾勒的存在主義景物。瑞貴更純粹的水墨作品《歸於土》、《Echo of Spring Rain》、《Yin Body》都可以看出她駕馭水墨的能力。

此外，她的工作室中有許多精致的散裝小幅紙本，大部分都妥善收在文件夾裏。我在看完大幅畫作之後，發現了這些小幅作品，隨即愛不釋手的翻閱起來，感覺在珠寶作坊裏看到一顆顆尚未鑲嵌的明珠和彩色寶石，讓人可以一顆顆上手仔細端詳。其中一幅《花》尤其精彩，可見瑞貴下筆之時信心十足，神采斐然；此外如《抱擁》、《蕾》等精品，都靈動照人。十一月底，瑞貴推出她的最新個展「此生一遇—西山瑞貴新作展」，本文出刊之時，展覽已經開放，讓大家親炙瑞貴作品的風采。

註：「此生一遇—西山瑞貴新作展」展期為二○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至二○二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於香港中環砵典乍街二十二號舉辦。

（本文圖畫由滿紙煙雲文化產業提供。作者為藝文策略創辦人及國家註冊拍賣師，蘇富比亞洲區前董事暨前現代藝術部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