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6-1-28
二〇二六年二月號
嘉興遊記(李志清)

作者於嘉興南湖煙雨樓上寫。

二○二五年十一月,應嘉興市南湖區文聯以及文化和旅遊局之邀,於金庸先生母校嘉興市第一中學作一場創作分享。承蒙當局熱情接待,得以遊覽南湖、西塘、鷹窠頂、范蠡湖等處,賞美景、嘗美食,實為一段愉快之行。

此行嘉興,本為金庸而來。及至其地,遙想先生當年足跡,若幻若真;而其筆下江湖,早已寄身於煙水之中。

這是我第二次踏足南湖。湖水平闊,天色欲雨不雨,煙靄浮動,如舊夢初醒。煙雨樓立於湖心,樓不甚高,色不甚新,然檐角低回,似有語意。我尤愛樓前兩棵百年銀杏樹,黃色的葉子襯黑色的樹幹,風姿綽約。我在湖畔速寫,望水紋微動,遠景朦朧,舟行無聲,心中忽生恍惚之感,恍如讀舊書至佳處,掩卷而嘆。

世人言俠,多意於劍氣縱橫;然金庸之俠,重在胸襟,意在家國。南湖之水,正合此意—不激不厲,而能久長。煙雨樓中,曾容天下大事;煙雨樓外,風雲變幻。古今之事,至此皆淡,唯浩然之氣,尚在湖上。

次日往西塘。自南湖而入水鄉,氣象頓柔。河港交錯,石橋低伏,粉牆映水,窗影參差。長廊之下,行人稀疏,唯水聲與步聲相和。緩行其間,發思古之幽情。

西塘之可愛,在其不張揚。店肆小,燈火柔,人語低。倚橋而立,見舟過橋洞,水光一線,如夢如詩。我不禁想到金庸書中的江南人物,多在此等所在出沒—不為比劍,只為尋人;不為成名,只為一諾。江湖之所以可親,正在於此。

再遊鷹窠頂。嘉興市為平原,最高處就是此山。同行者為文聯兩位年輕女孩與朗聲圖書的總編輯。林深風急,氣溫只得攝氏十度八度,人跡稀少。此山不高,及至山頂,四野豁然,平野如席。我取出紙筆,當下速寫兩幅,倒是難為了幾位女士在冷風中等候。立於峰上,衣袂獵獵,心中不免浮現《倚天屠龍記》中天鷹教總壇之景。

金庸筆下高手,往往止步於絕頂—非為凌人,實為自省。人在高處,方知自身渺小;念至極處,反歸於靜。此山雖不名世,而能得此一意,已然足矣。

最後一日往范蠡湖。湖雖小卻清雅,淨水迴廊,水色較南湖更淡,風意亦輕。湖畔草長,遊人不多。我臨水而坐,念及范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不復問世事,忽覺此湖之靜,非景之靜,乃心之靜也。

金庸書中人物,多不能退;而能退者,反最難得。俠行至極,終歸平淡;名到極處,終須放下。范蠡一去,千載不返,然其去意,正是江湖最後的歸處。

歸途中再想嘉興,恍如一場舊夢:

南湖,是夢之始;

煙雨樓,是夢之醉;

西塘,是夢之柔;

鷹窠頂,是夢之俠;

范蠡湖,是夢之醒。

夢醒之後,人已遠行。

然煙水江南,書頁未闔,俠氣猶在風中。

回首嘉興,不過煙水數程;再思江湖,已成夢憶一卷。

夢既可記,人當遠行。

唯湖風未老,我有幸行遊、速寫,記此人生一樂。

(作者為香港畫家、香港動漫畫聯會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