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雪山飛狐》的敘事方式最為人津津樂道：原本看似不相干的人圍坐一起說故事，意外地拼湊出胡苗范田四家的恩恩怨怨。其實，金庸後來也使用了相同的敘事手法來寫《天龍八部》。第一集第九回〈換巢鸞鳳〉，金庸讓段氏一家與臣下各人、黃眉僧、少林寺僧人，以及段家帳房員工崔百泉等人，齊集在皇宮暖閣內，為的是引介姑蘇慕容氏的來歷。當中，黃眉僧人提到，四十多年前碰到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少婦與十五六歲的少年，並被少年的金剛指所傷。金庸雖然沒有點破，但從時間線推算，少年很可能就是年少時的慕容博。這段情節，從舊版到修訂版再到新修版，金庸都沒有大幅修改，只是稍稍更動了少婦與少年的年齡而已（舊版中兩人分別為三十二三與十二三歲）。但其實，金庸曾有過很不一樣的想法：黃眉僧年輕時碰到的，並非慕容氏，而是李秋水與丁星火。丁星火，也就是後來的丁春秋（詳見本刊二○二五年十一月號）。
原著中，懷疑是慕容博的少年跟母親說了一句話：「媽，金剛指有什麼了不起，卻在這兒胡吹大氣！」換了人物後，黃眉僧聽到的是「師叔，金剛指有什麼了不起，卻在這兒胡吹大氣！」丁春秋是無崖子的徒弟，李秋水是無崖子的師妹，丁春秋自然稱呼李秋水為「師叔」了。雖然換了人物，但黃眉僧依然被金剛指所傷，將昏迷前，他聽到了一段「姦情」：男子叫星火，女子是秋水。秋水與星火的師父原是師兄妹，本來是相好，後來秋水嫌師兄年老，轉而和年輕的師姪相好，兩人私奔。為逃避追殺，想要逃到蘇州隱居。不獨如此，青年黃眉僧還聽到了兩人噁心的對話。李秋水不滿丁星火老是叫自己師叔，丁星火問那該改叫什麼。李秋水發嬌嗔說要「叫媽」。丁星火不肯，說如果改口叫媽，可把自己的心肝寶貝叫老了，於是改叫秋水好妹子。由於兩人在客店中的對話甚為猥褻，黃眉僧也不便再詳述。
金庸這種改動，原是他一貫的做法：先鋪墊，後揭謎。在第一集先提到無崖子逍遙派的事，到第三集虛竹與無崖子正式登場時，就來個水落石出。只是，金庸後來取消了丁星火的情節，在連帶影響下，黃眉僧不用再碰到私奔的兩人，不用回憶那段不倫之戀的肉麻對話。
（作者為香港珠海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