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6-2-27
二〇二六年三月號
許鐵生:中國現代藝術在南洋(郭東杰)

許鐵生《人力車站(新加坡)》 紙本水彩 27x23.5厘米 1940年作

談中國現代藝術,一九二八年成立於杭州的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初名國立藝術院),是繞不開的主題:創校校長林風眠、西畫系主任吳大羽、敦煌研究院創辦人常書鴻、戲畫大師關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開創者丁衍庸、台灣「東方畫會」導師李仲生,都是第一代國立藝專教授,共建中國現代藝術的雄厚基石;他們培育的學生,有蜚聲國際的「旅法三劍客」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勇闖紐約的新水墨探索者趙春翔、從四川到台灣再壯遊歐美的酷兒(Queer)先鋒席德進,在二十世紀中後葉代表華人藝術家活躍全球。近年來,隨華人現代藝術的梳理日益清晰,許多因歷史洪流而潛沉的國立藝專遺珠,若閔希文、蘇天賜與莊華嶽,逐漸重新獲得關注;而最新一宗發現個案,則是從中國走向南洋的現代藝術先驅許鐵生(Shui Tit Sing)。

許鐵生,廣東開平人,一九一四年生,一九三四年考入杭州國立藝專,與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等同窗,受教於林風眠、吳大羽、常書鴻、蔡威廉、關良等大師。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許鐵生隨藝專師生一路撤退至西南;一九四○年,受杭州藝專校友鄭天送邀請,許鐵生南渡新加坡,展開了他大半生在新加坡、馬來西亞的藝術生涯。

許鐵生以中國式現代主義進入東南亞人文語境,創作道路有別於同儕趙無極、朱德群投身法式抒情抽象、吳冠中以現代主義打開中國水墨新氣象,他的作品主題聚焦現實生活、關懷社會大眾、紀錄多元文化和歷史的發展、表述語言則深富現代主義創造力。許鐵生早期多以油畫、水彩描繪風景人物,他的中國時期作品,富於塞尚(Paul Cezanne)、馬蒂斯(Henri Matisse)的特徵,體現了國立藝專典型的現代主義教育。及至到達新加坡初期,儘管作品主題轉移至南洋,藝術語言依然保持了此種特徵;四五十年代之交,南洋主題與風土人情逐漸對許鐵生帶來更深刻的影響,讓他一方面進入更具現實主義的探討,關懷民眾生活,另一方面又刺激了他的創造力與想像力,誕生了更誇張奇幻的作品。上世紀六十年代末,許鐵生逐漸轉向水墨與雕刻,繪畫作品趨向典雅,而他的柚木雕塑作品更富於時代意義與個人標識,以傳統工藝表現日趨工業化的社會面貌。與此同時,在漫長的南洋生涯之中,許鐵生還在新加坡著名的公教中學(Catholic High School)執教長達三十年,可謂桃李滿門,為新加坡培養了多位重要的藝術家,包括蔡逸溪、朱慶光等。

許鐵生的名號重光於世,與新加坡品藝畫廊學術顧問許元豪以及畫廊主張鶴馨(Audrey Zhang)的挖掘和梳理密不可分。我與鶴馨識於二○二三年的新加坡蘇富比拍賣:我倆初遇之時,是該季拍賣預展的最後時刻,她與父親在閉展前最後一刻來到,我和同事匆忙接待;此後,我們在交易以外展開了對於中國與東南亞現代藝術關係的探討,發現中國現代藝術除了遠至歐美,還到達毗鄰的東南亞。鶴馨從拍攝紀錄片出身,定居新加坡之後接管「品藝畫廊」(Prestige Gallery),對鍾情的藝術家積極推廣,對藝術史的梳理滿懷激情,乘近年新加坡藝術市場的迅猛發展,業務發展蒸蒸日上,在當地很快就闖出一片天地。

二○二五年一月,正值我剛剛離開舊東家,準備創辦藝術顧問機構「藝文策略」之時,鶴馨邀請我到新加坡藝術周交流,提及她最近在研究許鐵生個案,並問我是否值得深入推廣。鶴馨給我看用文件夾簡單整理出來的資料,不僅有精彩的作品,還有前所未見的文獻:在許鐵生珍藏的畢業紀念冊中,可見林風眠先生於一九三七年寫給他的贈言:「你的努力是令人欽佩的,所以我一點也不替你擔心。你的確不愧有『鐵的意志』。永遠保持你的態度,在我們分別以後,就是我對你的熱望。最後,我們雖是分別,可是我們的心永遠是聯繫的……」同年,趙無極也寫下這樣一句鼓舞人心的話語:「困難是等你去克服而設立的!」這些話語伴隨許鐵生從戰火歲月直至南洋終老,激勵他始終勇敢面對挑戰,堅守藝術理想。

再看許鐵生的傳世作品: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作的《杭州村莊》見證他在國立藝專求學的回憶;一九三九至一九四○年的《自畫像》以表現主義色彩呈現他對國家在存亡之秋的關切;《椰林風景》、《人力車站(新加坡)》、《椰子樹與小屋》是許鐵生初到新加坡之作,主題已是南洋,風格依然是藝專餘韻;四五十年代之交創作的《新加坡紅燈碼頭》、《摔跤》、《加冷河的工人》,可見他對南洋的表述,已從風情畫式的紀錄,走進民眾的日常生活;五十年代中後期的《日全食》、《致敬畢加索》,可見立體主義、奧菲主義(Orphism)的特徵,與同樣祖籍廣東開平的二十世紀初年旅美天才朱沅芷的作品異曲同工;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的《蘭花》陡然回到國畫風格,主題隱然呼應元代鄭思肖的赤腳蘭,寓意飄泊無根的人生;六十年代起開始致力耕耘的柚木雕塑作品,體現東南亞經典媒材與傳統工藝走向現代、反映時代面貌之作。題材融匯東南亞民間生活智慧,以漁夫、農婦、舞者、划龍舟等題材,禮讚勞動與生命。他強調雕塑應呈現「東方風格、真實感人」,其造型既源自學院寫實訓練,亦借鑑吳哥窟浮雕的敘事性與歐洲雕塑的空間處理,形成獨具南洋氣息的藝術語言。正如他所說:「美術是不分種族的國際語言,可促進民族諒解與文化交融……藉此我們重新獲得真正的自由與生命的價值。」

作為中國現代藝術專家,我看到許鐵生的作品和文獻資料興奮不已,深感這正是中國現代主義在南洋的珍貴一章,極力推薦鶴馨全力以赴。近二十年來,新加坡對建立自身的現當代藝術體系日趨完備,開始進入整理與亞洲各地的互動關係的宏大敘事階段,許鐵生正是中國與南洋之間的藝術橋樑。時隔一年,我和鶴馨於二○二六年新加坡藝術周再次相聚,此時,她已在畫廊舉辦過首場許鐵生個人回顧展,許多作品由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即以前的國立藝專)和新加坡植物園(Singapore Botanic Gardens)收藏;新加坡藝博會(Art SG)期間,鶴馨在品藝畫廊展區展出許鐵生的作品,引來無數觀眾注目。看到許鐵生的作品通過對於中國和新加坡現代藝術史的梳理,被重新重視,鶴馨和她的畫廊團隊感到非常欣慰。願許鐵生的推廣之路愈走愈寬,讓更多觀眾認識這位現代先驅的人生故事與作品。

(本文圖畫由品藝畫廊及許鐵生家屬提供。作者為深圳灣文化廣場首席創意官、副館長,國家註冊拍賣師,香港大學未來媒體學院榮譽講師,蘇富比前亞洲區董事暨現代藝術部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