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修訂版《天龍八部》中，阿朱把從少林寺偷來的《易筋經》交給喬峯後，兩人就碰到了段家四大護衛的古篤誠，標誌着阿朱的人生終於走到最後一段旅程（之後會被喬峯錯手打死）。故事發展到新修版，金庸讓阿朱多了一些「戲份」與對白：包不同因為已歸附慕容家的青城派與秦家寨而與星宿派結下樑子，正愁煩沒有幫手之際，遇上阿朱，得喬峯協助而打敗星宿派弟子。阿朱向包不同道別，說跟定了喬峯，又請包不同捎一句話給阿碧：「要她好好保重，也找個真正對她好的男人。」新修版中的阿碧比之於修訂版更喜歡慕容復。阿朱此時滿載喬峯的愛，知道女人獲男人真心對待何等幸福，也就語重心長地告誡阿碧，因她知道慕容復一心要為大燕復國，無心於兒女情長，阿碧的愛慕是不可能換來好結果的。
然而，從手稿來看，在金庸原來的構思中，阿朱可不是只有這麼簡單的一句「告誡」，而是把自己在慕容家與王家所經歷的、看到的，以至所體會到的，全部說了出來。全文逾七百字，重點有兩個：
第一、阿朱口中「真正對她好的男人」，幾乎包括所有男人，即使身世如乞丐，模樣醜死，一點本事都沒有，甚至是傻子都可以，但肯定不能是慕容家與王家的人，因為兩家的人只愛自己。
第二、在阿朱眼中，兩家之中真正有仁有義的只有慕容家的四大家臣（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與風波惡）與王家的兩大婢女（阿碧與阿朱）。至於慕容復，根本不曾把阿碧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說，根本不會把她當個人。慕容復對待王語嫣就是個好例子，一心只把王語嫣當作會講武功的書，其他什麼都不是。即連王語嫣，阿朱也不甚滿意。總之，兩家上一代與這一代的人，眼中只有自己，不是想鴻圖霸業，就是希望長春不老，又或是要武功第一，號令天下。
金庸設計的這段對白，像是給阿朱吃了「誠實豆沙包」一樣（周星馳《整蠱專家》中的情節：吃了誠實豆沙包之後，會把心底話和盤托出），不吐不快。不過，金庸寫了又改、改了又刪、刪了又保留，總是躊躇未決。經過幾番思量後，最終還是覺得不妥，給大幅刪去了，只保留了二十來字，讓阿碧自己心領神會。
（作者為香港珠海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