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自上世紀下半葉,西洋古典音樂跟不少文化和學術領域一樣,經歷了不少所謂的「全球化」和「國際化」,拿掉不少地方音樂色彩。一是樂器:例如聽五十年代的法國樂團錄音,你會聽到甚有特色、「鼻音很重」的木管音色;然而到了七八十年代,木管音色都「被乾淨」(被「符合現代標準」的樂器弄得「乾淨」)了。二是奏樂風格:六十年代之前,音樂家的演繹依賴的是傳統和對樂譜本身的理解;六十年代之後,大眾對「外國的奏樂風格」接觸多了,審美也變得不一樣。如果你像我般喜歡聆聽不同的歷史錄音,一定會認識一些「很不地道」(但無失啟示性)的演繹(如克倫佩勒和貝姆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曲)。三是學院訓練和市場需求:音樂學院要求畢業生「通識」,能演繹不同文化傳統的作品(儘管其實同時把不同文化傳統「定格」——演奏某作曲家「便需要有怎麼樣的色彩」),而背後的推手是市場需求:現代樂團演奏曲目不能太窄、器樂家未成巨匠之前,沒資格只演奏一小撮作曲家的作品。推廣曲目的同時又要追求上述的「地道」:有說意大利指揮穆堤自奧曼第接棒費城樂團,蓄意「拆毀」樂團經營了數十年、濃厚的著名「費城樂聲」,原因是希望「演奏柴可夫斯基時,樂團會是一隊柴可夫斯基樂團;演奏貝多芬時,樂團則會是一隊貝多芬樂團」。
但奏樂豈能「無本」?西樂的「全球化」和「國際化」能走多遠?上月在紐約聽了一場音樂會,又引發了我對問題的思考。奧地利指揮韋沙=慕斯(Franz Welser-Möst)領導下的克里夫蘭樂團,這二十年來一直是最可聽的美國樂團。音樂會的曲目是莫扎特第四十一交響曲和蕭斯達柯維契第十一交響曲。韋沙—慕斯習慣親自撰稿介紹曲目(還有哪一位「名指揮」有這般素養?)指出把這兩首作品放在一起是為了作對比:歡愉跟悲劇的對比。他應該是現今最頂尖的莫扎特演繹者了:雅緻、線條清晰、速度處理充滿妙筆。但蕭斯達柯維契呢?韋沙—慕斯很明顯把譜子太當作一回事了:演繹「準確、高清和震憾」,但感覺並不是蕭斯達柯維契:首章沒有懸疑的戲劇氣氛、次章太依書直說、第三章沒有那種(想像中的?)俄羅斯深沉的哀怨哀悼、而終章開端弦樂組帶點節奏的咆哮簡直是機械無味。我一邊搖頭,一邊對自己說,這是德奧人對俄國音樂的思考,是一個對蕭斯達柯維契不能產生同理心的演繹。俄國的歷史和文化傳統那把聲音,並不是譜記能捕捉的!
問題是,我憑什麼去作判斷?
(作者為香港樂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