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幽默是個高深的學問—我們為什麼會笑?什麼東西會引我們發笑?這些不是容易回答的問題。而用音樂表現幽默,則難上加難,因為人們一般習慣通過語言和行為表現幽默。
在古典音樂中,有幾個著名作曲家,表現出不同類型的幽默感。相信其他例子還有不少,但筆者一時想不起來。他們分別是海頓、莫扎特、貝多芬、理查.施特勞斯和馬勒。海頓是有名的幽默大師,而且我認為是境界最高的一位。他的幽默是純粹音樂性的,不需藉助語言。比如「驚愕」交響曲,故意在安靜、舒緩而極具催眠效果的樂段中,猛然來一聲響亮的定音鼓,經常使昏昏欲睡的觀眾嚇得從座位上跳起。網路上有一段視頻,就是樂隊演奏這段音樂時,觀眾席上有人尖叫一聲,引來哄堂大笑。但最精彩的是,這一下鼓聲,完全符合音樂的內在邏輯,無論從旋律、節奏還是和聲來看,都非常自然,好笑得來讓人感到理所當然。另外有一首四重奏的末樂章,一開頭就是一句興高采烈的結尾。這種結尾非常俗套,是個要求聽眾鼓掌喝彩的姿態,所有人一聽都覺得很熟悉,了無新意。但好玩的是,海頓把它用在樂章開始,然後立刻接上主旋律。彷彿在說:「喂,鼓掌啦!」當大家正準備鼓掌,才發現這只不過是開始。這種故意在聽眾腦海裏營造期待,然後將其打破的手段,是典型海頓式的幽默。但是這句假的「結尾」,依然符合整個樂章的韻律,甚至扮演了結構性的標記角色。而樂章真正的結尾,也恰恰還是用了這個樂句。箇中巧思,真是妙不可言。
海頓的高妙處,在於能夠用純音樂的手段表達幽默。莫扎特則相對遜色,因為他音樂中令人發笑之處,基本都需要藉助語言,並主要出現在歌劇中。他寫過一首Ein musikalischer Spaß(音樂玩笑),與其說是笑話,不如說更像一種可愛的調侃。而貝多芬呢,是個反例——一個笨拙而實在沒有幽默感的阿叔,非要開玩笑,結果自己被自己的冷笑話引得哈哈大笑,旁人只覺得尷尬……
時間來到上個世紀之交,馬勒的幽默則完全是另一個模樣:最悲劇的樂段,會突然插入俗氣的旋律。據佛洛伊德分析,這與他童年經歷有關—目睹父親動手打母親,驚恐的馬勒跑出家門,迎面而來的卻是街頭手搖風琴師,正在演奏流行小調。這種「幽默」,已經接近恐怖了。
歐洲某種純粹的幽默感,似乎隨着海頓和伏爾泰終結於十八世紀。十九世紀之後,人們越來越浪漫,也越來越嚴肅。捷克作家昆德拉曾對這種情況大書特書,認為浪漫主義本質上是反幽默的,從而開了二十世紀以來各種人造災難的先河。或者我們需要對缺乏幽默感的人保持警惕?
(作者為美國Emory University教授、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系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