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我從未刻意「選擇」珠寶,反而是珠寶選擇了我。在藝術創作的路上,我喜歡走別人鮮少嘗試的路。雖然最初夢想當導演,但電影需要龐大的團隊協作,這對於偏好深度思考與安靜創作的我並不合適。珠寶,則是我在閱讀歷史、哲學與玄學過程中發現的「意外收穫」,也是我心中最理想的「文人媒介」。
珠寶:當代文人的思想載體
我將自己定位為一名「當代文人」,而非西方定義下的藝術家或設計師。古代文人用詩詞、琴棋書畫表達思想;而我,則以珠寶演繹中華文化。對我而言,珠寶創作並非為了工藝本身,而是一種「文化喚醒」。
珠寶具備極其獨特的藝術特質。首先,它是「最親密的藝術」。它不像掛在牆上的油畫,而是與人體直接接觸的「微型雕塑」,在「藏」與「露」之間與觀者產生獨特對話。其次,它是「時間的容器」。透過黃金、鑽石、琺瑯等永恆材質,我得以「凍結」當代文明中轉瞬即逝的日常物件,賦予其永恆生命,這便是我提出的「創舊」概念—以極致工藝重新詮釋當下的文明。最重要的是,珠寶是「文化記憶的載體」。例如我標誌性的方形戒指,其設計並非標新立異,而是源於對西方「圓形戒指」傳統的解放,展現「方圓有道」的中國哲學,是對文化覺醒的微小提問。
從裝飾到批判:觀念的注入
長期以來,珠寶被視為奢侈裝飾品,但我認為它完全可以具備社會批判力。在《無人地帶》系列中,我將「現成品藝術」(Ready-made)概念融入珠寶,用最珍貴的材質重塑最卑微的工業廢棄物。
這種批判力來自材質的巨大反差。當我用黃金和寶石打造一個「一次性咖啡杯」,命名為《逐鹿中原》時,我不僅在呈現工藝,更在隱喻當代資本擴張對文明造成的「戰場廢墟」。批判力更來自於「文化解釋權的奪回」。當西方論述主導着環保與永續的定義時,我要以東方的「敬物敬人」與「天人合一」哲學,重新奪回我們對土地與文明的解釋權。我們不需要在別人的道德高地前感到自卑,最極致的守護力量,始終藏在我們自己的文化根基裏。
珠寶與當代藝術的共生
我堅信珠寶是當代藝術的合法媒介。藝術的本質在於表達與對社會的回應,而珠寶在方寸之間容納的工藝複雜度與敘事層次,是其他媒介難以比擬的。當代藝術的精神啟發我用珠寶回應時代議題,如《大觀園洗髮水》透過可按壓的精密構造,將清潔身體的日常行為,昇華為對心靈純淨的追求。珠寶藝術與當代藝術不應是從屬關係,而是互相滋養的伙伴。
時代使命與文化回歸
當前的社會事件是藝術家創作的土壤。從《無人地帶》對消費主義的思辨,到《莊周夢蝶》對被系統性忽視之美的追問,藝術家應如古代文人,作為時代的參與者與記錄者。
展望未來,當代藝術圈將見證西方不再獨大,文化解釋權回歸東方。未來的方向不是在西方敘事體系中「找到位置」,而是讓其坐標系失效。藝術將回歸人、回歸根、回歸真實的觸感與體驗。
對於香港,我們正處於背靠祖國、連接世界的關鍵節點。香港藝術家應以中華文化為根,利用大灣區的科技與生產力,打造讓世界親近中國文化的大橋樑。面對西方思想的長期滲透,解藥並非排外,而是讀懂自己的歷史。我建議讓年輕一代親手觸碰毛筆、剪刀與高嶺土,當手心感受到千年匠人的溫度,那種文化記憶的連結比任何說教都更直擊人心。
當年輕人真正理解並愛上自己的文化,「愛家國」便會成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我的使命,就是用珠寶延續中斷了一百五十年的中國故事,做自己文化的守護者。
(作者Dickson Yewn為珠寶藝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