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二○二六年三月,香港藝術季如期而至。在一片喧囂的當代藝術浪潮中,一新美術館推出的年度「一新亮點」—「深刻:劉春杰的原板與版畫藝術」展覽,無疑是一處值得駐足的靈魂棲息地。此次展覽共展出四十八件作品,不僅是該館自二○一五年開館以來的第二個版畫大展,更首次將內地藝術家劉春杰的珍貴木刻原板與版畫作品並置展出,帶領觀眾穿越時空,領略那份源自「北大荒」的豪邁與蒼茫。
劉春杰,這位現任南京書畫院特聘院長及金陵美術館特聘館長的藝術家,其藝術足跡從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延伸至溫婉深厚的南京,作品被大英博物館、芝加哥藝術博物館等全球頂尖機構收藏。對他而言,木刻不只是藝術,更是一種信仰,一種如信徒參禪打坐般的精神儀式。
荒原的餽贈
劉春杰一九六五年出生於黑龍江北大荒,那是一片遼闊、肥沃且充滿神秘色彩的土地。長達半年的嚴冬將原野裝點得寂寥而豐饒,這種獨特的地理環境賦予了他最初的藝術養分。
一九五八年後,數十萬官兵與知識青年匯聚於此,其中不乏被視為「文化流亡者」的文人與畫家,他們在艱苦的勞動之餘,以藝術尋求慰藉,催生了當代中國版畫史上璀璨的章節—「北大荒版畫」。劉春杰正是在這種充滿激情與浪漫的氛圍中成長。他在一九八五年參加了北大荒木刻培訓班,師從第一代前輩藝術家。二○○四年,劉春杰移居南京。環境的巨變促使他的藝術語言發生了「斷裂式」的轉向。他放下了大尺幅的套色木刻,轉而創作簡練、深沉的圖文木刻。其《私想者》系列帶着幽默與警世意味的短文與木刻,展現了他對當代社會「集體無意識」狀態的敏銳觀察。隨後的《崇拜者系列》更是深刻地揭示了消費時代下青年人精神空虛與盲目追隨的社會病態。從浪漫詩人到尖銳的雜文作家,劉春杰以刻刀為筆,介入現實,讓版畫重新獲得了批判的歷史性。
近年來,劉春杰的藝術進入了更為深邃的靈性階段。他創作了「禪山聖水」系列,將傳統的彩墨、宣紙與版畫的撕裂、拼貼技術結合。他不再拘泥於傳統的完成度,而是將「撕毀」視為另一種筆觸,在破壞與修補的過程中觸摸歷史的脈搏。
本次展覽的四十八件展品中,絕大部分精選自藝術家的「北大荒」時期。與前輩們宏大且寫實的開荒敘事不同,劉春杰的北大荒作品更具童真與抒情性。展覽中的精品如《風兒輕舞》、《童謠如夢》、《快樂老家》、《大野靈音》及《守望家園》等,以極其細密的線刻描繪了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夢幻樂土。這些作品雖多創作於他二○○四年南遷南京之前,卻是他對那片土地純粹生命力的致敬。觀者在這些版畫中感受到的不是北方的嚴寒,而是一種如夢似幻的平靜力量。
劉春杰在北大荒時期,已能夠成功地將「集體主義的宏大敘事」轉向了「個人心靈的詩性表達」。在構圖上,他大膽摒棄了傳統版畫追求的嚴謹透視,轉而採用一種如民間剪紙或原始藝術般的「滿構圖」與「散點透視」,畫面結構繁而不亂,充滿了律動的音樂感。在用色上,他突破了早期北大荒版畫常見的寫實基調,大膽運用極具主觀色彩的對比色與重彩,色彩斑斕而純粹,賦予了冰冷荒原一種溫暖的生命厚度。最核心的突破在於其線條功力,他以細碎而綿密的「萬字刻」或長線條交織,使畫面呈現出一種波光粼粼的肌理感。這種風格不僅超越了同時代對拓荒勞動的生硬圖解,更將北大荒昇華為一個跨越地域、直抵靈魂的世外桃源。
人如其畫
要理解劉春杰的作品,必須先理解他的「為人」。在師友眼中,劉春杰是一位極具個人魅力的藝術家。著名美術批評家張渝曾評價他「機智、幽默、直率與坦誠」。劉春杰的作品如《驢行天下》、《烏鴉嘴》、《馬戶》等,自嘲中帶着傲骨,在在反映了他的幽默感與直率。對春杰而言,他的為人與為畫是統一的:在北大荒時,他以率真的情感擁抱土地;在金陵古城時,他以坦誠的眼光審視社會。他曾自述,生活與工作環境變了,創作的內容也當隨之而變,這種「隨心而行」的誠實,正是他藝術長青的核心。
在當代藝壇,技術精湛者眾,但能將作品刻入靈魂者,往往取決於藝術家的「本質」。我尤其欣賞劉春杰,正是因為他那份在當前社會中稀缺的「直率」。直率不僅是他的性格標籤,更是他藝術創作的底色—因為唯有直率,藝術家才能拋棄矯飾,真正貼近「真」與「善」的境界。
劉春杰從不避諱自己的真性情,除了以「烏鴉嘴」自居外,他又刻下「不加修飾」等閒章自況。這種看似頑皮、實則傲骨的處世態度,讓他深得朋友喜愛。在師友眼中,他是一個坦誠相對、不玩弄理論的「真人」。而這種為人的純粹,直接轉化為他作品中的「畫品」。
「畫品」高低,不在於線條的繁複或色彩的絢麗,而在於那股從刻刀下流露出的誠實感。在這次展出的四十八件作品中,北大荒時期那種對大地的熱誠擁抱,都是他本人性情的真誠體現。對他而言,木刻原板上的每一處凹凸,都不是為了迎合大眾審美,而是他內心世界的直接投影。因為為人的直率,他的刻痕才有了力度;因為不加修飾,他的作品才擁有了足以抗衡時間的「真品格」。這種人與作品的高度統一,正是劉春杰藝術最動人之處。
劉春杰在版畫界的成就斐然,其藝術造詣早已獲得國家級與國際性的肯定。他曾榮獲中國版畫界的最高榮譽—「魯迅版畫獎」,並在多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中屢獲殊榮。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國際影響力同樣深遠,曾獲得劍橋大學徐志摩藝術獎,展現了其作品跨越文化的藝術感染力。
除了獎項,他的作品更跨越國界,成為全球藝術殿堂的收藏標記。從大英博物館、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到美國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新西蘭旺格雷博物館,均能見到其作品的身影。現任南京書畫院特聘院長及金陵美術館特聘館長的他,不僅是藝術創作者,更是當代版畫教育與推廣的重要推手。
刻痕的真相
這一次,一新美術館特別呈現了劉春杰創作時留下的木刻原板。對劉春杰而言,木刻不只是藝術,更是一種信仰,一種如信徒參禪打坐般的精神儀式。他在藝術自述中提到,每日立於畫案前拿起刻刀,便是不需木魚佛珠的修行。刻刀落下的瞬間,煩惱隨木屑紛飛而去。原板上留下的每一道鑿痕、每一處凹凸,都記錄了藝術家那一刻的體溫、力道與情緒。當原板與印出的版畫並置,觀眾能更直觀地看見「創作的過程」如何轉化為「藝術的結果」。堅硬木質上的刻痕,才是最真實、最深刻的生命印記。這種對原板的呈現,也呼應了他性格中那份「不加修飾」的質樸。
值得觀眾細細品味的是,這些原板本身就是一種精美的「小浮雕」藝術。當我們褪去顏色與紙張的屏障,直接面對木材,那縱橫交錯的刀路、深淺不一的溝壑,在燈光下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光影變化。每一塊原板都是藝術家與木材之間力量的對抗與和解。這種「小浮雕」式的物質感,記錄了創作時的體溫與力道,其審美價值甚至不亞於最終的版畫成品,呈現出一種原始、厚重且不加修飾的生命印記。
放眼當代藝術版圖,版畫的處境令人感懷。在香港藝壇曾有一段逸事:藝術家鍾大富長期於香港中文大學任教,深知版畫是一門「磨人」的藝術。然而在當代媒材衝擊下,許多學生因版畫功夫多、學問大而紛紛避難就易,紛紛選擇其他媒介,報讀的人越來越少。為挽版畫之沒落,鍾老師當年聯結了尹麗娟、林東鵬、周俊輝、凌展騰、陳育強、黃麗茵、盧君賜及謝炎安等著名藝術家,在一新美術館舉行跨界版畫展《印象相傳:香港新版畫》。鍾老師希望藉眾藝術家的名氣,吸引年輕一代藝術家重新審視版畫的魅力。
版畫實為「眾藝術之本」,它訓練藝術家對結構、黑白及材質力量的掌控。如今,願意沉下心來鑽研版畫的人越來越少,實屬可惜。因此,一新美術館能持續舉行如此高品質的版畫展,實在難能可貴。作為一直與一新伴行的伙伴,筆者見證了其對藝術的深度守護,對此深感與有榮焉。
三月的香港,藝術季眾聲喧嘩。各大博覽會、裝置藝術各變戲法,以色彩與規模吸引人們的眼球。在一個拍照、上載、社交媒體「打卡」成為觀展主流的時代,我們似乎越來越習慣於消費藝術的視覺表象,卻忘了藝術最初的職能。
劉春杰的版畫展,恰恰提供了一個反思的契機。當我們安靜地立於那些如「小浮雕」般的原板前,看着那每一道刀鋒入木的痕跡,感受到的是一種拒絕浮躁的厚重。與其追求瞬間的視覺快感,不如回歸藝術的本質,在劉春杰那些熱情且真實的刻痕中,感受藝術那份直抵深處的心靈召喚。這份「深刻」,不只是刻在木板上,更是刻在每一位認真觀畫者的心上。
(圖片由文心公關提供。作者為藝術策劃人及文化觀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