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隨着音樂工業不斷被大集團壟斷、流媒體一統天下，音樂欣賞的品味、甚至對音樂史的敘述，都越趨同質化，文化的豐富與多元性也越來越受到擠壓。在此背景中，小規模的獨立唱片公司彌足珍貴，但也越來越不易維持。本文介紹一個我特別鍾情的公司—Arbiter Records。它由Allan Evans於一九九六年創辦。Evans本身是個極有見識和眼光的人，除了製作唱片之外，他也在大學教授音樂，並著有上世紀之交兩位重量級鋼琴家羅森塔爾（Moriz Rosenthal）和弗里德曼（Ignaz Friedman）的傳記。Evans自稱為「音樂考古學家」，致力從各種罕見渠道發掘被主流遺忘的音樂和音樂家。我最初接觸到他的Arbiter唱片，始於當年收集我熱愛的波蘭鋼琴家Mieczysław Horszowski的錄音。Horszowski活了一百歲，直到九十九歲還有公開演奏。他早年經常與大提琴家卡薩爾斯（Pablo Casals）合奏，後來任教費城的柯蒂斯音樂學院，學生眾多，其中名氣最大的佩拉雅（Murray Perahia），對這位老師非常崇拜。但Horszowski不是大明星，始終沒受過大唱片公司的關注，留下的錄音比較零散。在收藏過程中，我發現最有意思的錄音很多都來自這家叫做Arbiter的廠牌，其中有些是非正式的錄音，效果參差，但是藝術價值高，頗多上乘之作，而且正因為非正式，所以極其珍貴—遍布世界各地的電台廣播、只有孤本存世的古早蟲膠唱片，Evans都不放過，真可以說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去找材料。如果沒有Evans的努力，這些「太古遺音」基本上可以肯定會永遠遺失了。
通過Horszowski認識Arbiter Records之後，我又借助後者增長了很多見識，不但聽到了早就如雷貫耳的藝術家的稀罕演奏（從Artur Schnabel、Ignaz Friedman、Walter Gieseking到Arnold Rosé、Erica Morini，不一而足），還了解到更多我當時聞所未聞的人，比如Irén Marik和Ignace Tiegerman，還有Marius-François Gaillard、George Copeland這些與德彪西有重要交集的鋼琴家。Evans的唱片和文章，讓我這個劉姥姥突然進入了一個音樂史的大觀園，各種新（舊）知識令人目不暇接。
最有趣的是，Arbiter的出品不限於西洋古典，還包括日本及印度尼西亞峇里的音樂（德彪西曾受其影響），以及中國古琴作品。這張名為Lost Sounds of the Tao: Chinese Masters of the Guqin in Historic Recordings的唱片，封面人物盧家炳，清末光緒年生人，據說早年成長於基督教家庭，後來因修習《易筋經》悟道，在廣州行醫並創立「天啟道」。廣州淪陷後移居香港，他的春雨草堂在今天的元朗似乎還有跡可循。盧道長也是古琴研究者和演奏家，唱片內頁介紹了這些珍貴錄音的產生、流傳和出版過程，其中充滿了偶然甚至僥倖。這再次說明，文化記憶的保存，往往是偶然事件；消失了的遠比保留下來的要多，而且最可怕的是，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忘記了什麼。
（作者為美國Emory University教授、哈佛大學比較文學系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