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藝術
2026-4-28
二〇二六年五月號
Overturn the Centre:劉國松史詩式藝術對話錄 (郭東杰)

劉國松《午夜的太陽》 綜合媒材紙本(五聯作) 180 x 455厘米 1987年作

今年香港藝術三月(Art March Hong Kong),迎來久違了的好氣氛,全球絡繹而來的收藏家與藝術愛好者、晝夜不輟的宴會派對、穩步上揚的交易景氣,讓大家對亞洲藝術市場重拾信心;人工智能崛起與大灣區文化發展,則成為各種沙龍與圓桌論壇之主題,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rt Basel Hong Kong)更是所有人奔赴香港之焦點。三月二十七日傍晚,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Sunset Cocktail」,這是大會每年只邀請特選貴賓參與的活動,在觥籌交錯間享受維港的醉人黃昏,而這一屆酒會的主角,是中國現代水墨大師劉國松,與他的藝術訪談錄Overturn the Centre

成立五月畫會  引領當代水墨先河

中國現代藝術史上,劉國松大師是一顆光照寰宇的巨星:劉老師祖籍山東青州,一九三二年生於安徽蚌埠,一九四八年就讀南京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一九四九年隨校東渡台灣,一九五一年考入台灣省立師範學院美術系(今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一九五六年,年輕的劉老師在台灣現代藝術先驅、師大美術系教授廖繼春鼓勵之下,與一眾同學畫友結社,為繼承中國五四運動精神,並以巴黎「五月沙龍」為靈感,命名為「五月畫會」(Fifth Moon Group),自一九五七年開始每逢五月舉行展覽,與大致同時成立的「東方畫會」(Ton-Fan Group),成為二戰之後最早成立的華人前衛藝術團體,標誌台灣以至全球戰後華人藝術(Postwar Chinese Art)的起點。

一九六六年,劉老師獲美國洛克菲勒三世基金會兩年環球旅行獎,在美國和歐洲展開壯遊;一九七一年,因應聘香港中文大學美術系而移居香港,八十年代初,劉老師成為改革開放之後最早進入中國大陸交流的國際華人藝術家之一,一九八三至一九八七年間在全國各地舉行多達二十多場展覽,普及之廣、影響之大,蔚為罕見,被稱為「劉國松旋風」;一九九二年,劉老師從港中大退休,返回台灣定居,專注於壯遊、創作與展覽,同時也在重慶西南大學與四川美院、台中東海大學、台南藝術學院(今台南藝術大學)、上海視覺藝術學院擔任客座教授、所長或院長之要職,海內外盛譽和獎項亦紛至沓來,尤其在二○一六年獲頒美國文理科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外籍院士,更開創華人畫家之先河。二○一九年開始,劉國松基金會與香港水墨會聯合主辦兩年一度的「劉國松水墨藝術獎」,提攜水墨新秀,體現老師始終注重培養人才的胸懷。

戰後先鋒  從台灣走向全球

劉國松老師飲譽海內外數十年,地位定鼎自他數十年來矢志推動的「現代水墨運動」,引領現今稱為「新水墨」、「當代水墨」之先河;五十年代之際,以台灣「五月」、「東方」為代表的戰後華人藝術發展,全盤西化氣息正濃,彷彿油畫相當於先進前衛,水墨等同於保守落後;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劉老師的觀念開始從全盤西化走向中西合璧,將作為創作媒材的水墨與傳統觀念剝離,以西方現代主義與抽象表現主義為參考,上溯唐宋水墨精神與技法,走上水墨革命之路。劉老師當時指出:「模仿新的,不能代替模仿舊的;抄襲西洋的,不能代替抄襲中國的。」自此以後,他在觀念和技法上同步創新,一方面從理論層面不斷思辨、拆解傳統水墨陳陳相因的窠臼,另一方面持續發展實驗性、顛覆性的水墨創作:一九六三年,劉老師受五代石恪《二祖調心圖》的狂草筆法啟迪,結合席捲全球的抽象表現主義浪潮,開始了「狂草抽象」系列,並以特製粗紙筋的「劉國松紙」,創造獨特的「抽筋剝皮皴」。

先求異再求好  持續推進水墨革命

一九六八年底,美國「阿波羅八號」傳回從月球背面拍攝地球之照片,劉老師感應時代,發展出「太空畫系列」,將中國畫的山水視界,從地表高度昇華至太空維度,亦將中國人的宇宙精神,從人文哲學拓展到自然科學,成就一代經典;七十年代,執教於香港中文大學的劉老師繼續推進水墨革命,提出「先求異,再求好」、「畫室即實驗室」、一九七五年更提出「革中鋒的命,革筆的命」的前衛主張,為他早兩年(一九七三年)致力發展的「水拓技法」奠定更堅實的理論基礎;這一句「革中鋒的命」,亦即本年他推出的對話錄Overturn the Centre書名之來由。「水拓」發展至八十年代,演化為一九八六年的「漬墨技法」,這兩種技法,對於他在「狂草」與「太空」系列之後,成就「九寨溝」和「西藏」等宏大系列,有關鍵的作用。

我二○一二年剛加入蘇富比的時候,部門主管經常教訓我們年輕一輩的話就是:「不要以為加入公司了就是專家,想當二十世紀中國藝術專家,五月、東方畫會的成員名字記牢了嗎?」於是,劉老師的大名,成為我們心懷敬仰、時常背誦的名字;當時,當代水墨的影響力正在升溫,劉老師作為領軍人物,在學術和市場上的重要性如日中天。我二○一四年參觀了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的「革命.復興—劉國松繪畫大展」,二○一六年參觀了上海中華藝術宮的「蒼穹之韻—劉國松水墨藝術展」,二○二三年參觀了新加坡國家美術館的「劉國松:實驗悟道」,見證了劉老師近十年來的重要博物館個展。

親自經手大師各風格時期力作

在拍賣場上,我經手過許多劉老師不同時期的重要作品:劉老師畢生專注水墨革命,油畫作品殊為罕見,基本都是五十年代的早期作品,二○一四年和二○一六年,尚屬新晉專家的我協助主管徵集,經手一幅一九五六年的油畫《靜物|白桌子》和一幅一九五八年的人物油畫《舞》,當時懵懵懂懂的研究了一番,後來愈發知道這份機緣之稀罕;隨當代水墨收藏熱絡,劉老師各時期的佳作在二○一三年之後陸續釋出拍場,如《矗立之四》(一九六六年作)將狂草筆法結合羅斯科(Mark Rothko)式構圖,象徵劉老師「太空系列」之始,然後發展成《太陽圖》(一九七一年)、《紅日(B)》(一九六九年)的經典「旦」字型結構,再變奏出《升起的上弦月》(一九六九至一九九○年作)、《金星》(一九七一年作)、《光環》(一九七二年作)、《陰陽相對》(一九七三年作),而《一個東西南北人》(一九七一年作)更是老師自況北人南居、東西縱橫的自傳式作品。太空山水的極致,是連屏式的巨作《子夜的太陽》,這是劉老師在北歐看到日不落的「極晝」自然現象所誕生的作品,觀之若九烏麗天、大氣磅礡,既具前衛科技感,又如神話般浪漫。我在二○一三年蘇富比當代水墨拍賣見識過一組《子夜的太陽》(一九七○年作);二○二一年擔任主管之後,曾徵集到一組七輪月亮的《如來》(約一九七二至一九七九年作)、一組五輪紅日的《午夜的太陽》(一九八七年作),都是精絕巨作。劉老師六十年代初期的小幅「狂草」我經手過不少,其中一幅名為《燎原》(一九七五年作)的作品,讓我印象尤其深刻,其瀟灑恣意、奔放淋漓,彷彿讓我看到那個俊朗丰神的青年劉國松;而狂草抽象的極致,則是《宇宙即我心之四》(一九九八年作)般的大尺幅四聯屏,在純粹抽象與現代構圖中,飽含東方韻味。劉老師八九十年代的作品,我經手過幾張愛不釋手的佳作,如一九八六年的《連嶂起》、一九九一年的《喘息的火山》,都是水拓、漬墨作品的上上之選,一九八五年的《千山外水長流》瑰麗雄奇,我誠懇徵集多年,終於在二○二二年疫情期間獲得藏家首肯上拍;一九八八年的《雪嶺》則是劉老師「西藏系列」精品,二○二四年在蘇富比「樂山堂存珍」專場亮相。

緣聚上海  締結多年情誼

二○一九年十一月,我和太太在上海藝術周期間通過藝術家桑火堯老師的介紹,首次拜會劉國松老師、劉夫人和千金劉令徽女士,大家共晉午餐,相談甚歡。能夠見到自己敬仰多年的大師,當時我的激動心情,以及劉老師的爽朗笑聲,至今歷歷在目;疫情過後,我到台北拜訪令徽,此時她正積極編纂《劉國松全集》,提到老師早年作品資料整合難度較高。拍賣行是搜集散落全球各地老師作品資料的重要途徑,我們全力支持,從資料庫找出所有老師上拍過的作品紀錄和圖檔,我也從個人藏書中找到一些文獻庫中缺少的稀缺出版物。此後,二○二三年初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二○二五年底在香港典雅藝博,我們都多次相聚。

劉國松畢生事業回顧  成書出版

這次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的黃昏酒會,令徽特別邀請我見證新書發布的重要時刻。這本Overturn the Centre可謂劉國松老師對畢生事業之回顧,此計劃由當代藝術評論家與收藏家曾文泉先生(Rudy Tseng)發起,旨在為藝術家透過口述歷史對話,留下第一手文獻檔案,保存珍貴的藝術思想與歷史經驗。曾先生在二○二一年疫情期間,在台北劉老師工作室中進行了長達數月的訪談,留下重要影像與文字紀錄,最終成就書中十一篇對話,彌足珍貴。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之後,我想起今年是五月畫會成立七十周年,又是《明報月刊》六十周年,因此向編輯部建議,五月號為劉國松老師設特稿,以《明月》六十周年五月號,誌慶五月畫會成立七十周年與劉老師新書發布;執筆本文之時,我又發現劉老師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正好以本文為壽禮,祝老師茂如松柏、水墨長青!

(本文圖畫由作者提供。作者為深圳灣文化廣場首席創意官、副館長,國家註冊拍賣師,香港大學未來媒體學院榮譽講師,蘇富比前亞洲區董事暨現代藝術部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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