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已經定型的文稿絕對是艱鉅工作。金庸小說當時已經面世超過四十年，先不論人物情節早已在讀者心中有了根深柢固的模樣，就連金庸本身，也跟這些人物「相處」了四十多年，到底用什麼方法說改就改呢？有人會以為作者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想怎樣改就怎樣改。是的，但那只能說是「權力」來源，現在要談的是：面對書中角色一個做了四十多年的動作，一句說了四十多年的對白，作者又憑什麼要他們改動作換對白？

從手稿可以看到，金庸並非站在更高更遠的地方來看人物，恰恰相反，他走進小說中，隨人物視角去思考。金庸以「角色扮演」來修改小說，對話時化身書中人物，活在「當下」，作出反應。就以護送「鴛鴦刀」的鏢頭周威信為例，從舊版到修訂版，金庸賦予了「老江湖」的人物特性。周威信長年行走江湖，總愛引用江湖諺語「江湖上有言道……」，更會疑神疑鬼。金庸在新修版各校稿中添加了幾筆，讓原本已經很鮮明的形象更加突出。如道上遇上太岳四俠，明明不認識對方，卻為對方「自圓其說」。原文「但既稱得上一個『俠』字，定然非同小可」已經將老江湖的心態躍然紙上，新修版再加上一句「定是我孤陋寡聞，不識能人」，這並非刻意強化人設，而是金庸化身周威信後，於當下情境中自然脫口的一句話 ─老江湖的疑懼與自嘲，因此不再像作者賦予的標籤，而成為了角色自己的呼吸。

（作者為香港珠海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