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19-8-29
二〇一九年九月號
了不起的巫寧坤先生(堅 妮)

前一陣,想到好久沒有和巫寧坤先生喝咖啡了,打電話去,電話不通,文茹說巫先生女兒把兩老搬走了,就近照顧。我拿到新電話打過去,接通巫師母,說巫先生出院後無法接電話,我便知道巫先生來日無多,雖然近在同郡,亦不便再上門打擾,心中耿耿。今早消息傳來,反而為信仰耶穌基督的巫先生寬慰,他終於擺脫了身體的受難,升入主的殿堂。

巫先生於我是師,是友,師緣從多年前我在美國國務院翻譯處工作開始,我可以隨時拿起電話,請他幫助解決翻譯上的難題,現在想來,這是何等的奢侈和不恭。不過有一段公案是他幫我拍的板,當時有人要將「國務卿」一詞改為「國務部長」。我到國家檔案局和國務院檔案部翻查「國務卿」一詞出處,一直查到《望廈條約》(此英文詞的複雜歷史背景無法在本文詳細述),雖然檔案裏缺乏完整中文資料,此中文詞至少從清朝開始使用,所以根據語言「約定俗成」的規定,不應該改。何況美方擅自修改一個已經被使用過百年的專有中文名詞,似乎有些大國沙文主義,怕引起外交爭議。我問巫先生我是否該頂風而上,巫先生說當然不應該改,一句話,給我打了強心劑。

我和巫先生的緣結得奇,他和師母李老師住的老人公寓旁邊有個社區游泳池,我常去游泳,那時只知道他是王渝的舅舅,還沒有讀過他的書,跟王渝上樓去過一次,以後就自己摸上樓去了。慣例是游泳後到他們家喝杯咖啡,或者到附近飲個茶,他健談,文學、翻譯、讀書、舊文人,我們可以一直不倦地聊下去。我寫的英文書稿,厚厚一疊,他給批閱,包括改錯字,先生是何等的不拘一格!有外地文人墨客來訪,我充當車夫,或送或接,如此平常交往,一晃快有二十年。最近幾年,為謀生常要出差,不似過去那麼頻繁上門,最後一次見到巫先生,應是前年,他和李老師特意泡了咖啡招待我,提醒我要常去。

我聽巫先生口頭上掛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歸來,我受難,我倖存」,他笑呵呵地說完,沒有傷感,沒有惆悵,亦不憤怒,只有超脫歷史的雍容豁達,將命運交付上帝的感恩,還有就是將那九死一生的過去,都留在厚厚的兩本書裏:《一滴淚》和《孤琴》。重新翻翻兩本書,《一滴淚》的英文版一九九四年由Little, Brown and Company出版,中文版二○○二年由台灣遠景出版,《孤琴》二○○八年由台灣允晨出版,巫先生是在流浪和流亡的十年中完成英文版的《一滴淚》,我出入他那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年間,他每天在電腦前面的書寫,一部分收入了《孤琴》,一部分散發在不同的報刊雜誌,恐怕還沒有結集。有一段時間他的眼睛得了黃斑症,打印的文字「Font」要放到二十號他才能勉強看到。開始聽他口氣有些沮喪,後來他說使用一種新藥,居然視力恢復,很是高興。讀書人不能讀書,何其悲哀恐懼?我好為巫先生的視力恢復高興。

巫先生在芝加哥大學留學期間,我母親也在芝加哥藝術學院留學,兩人回國後都遭打「右派」,因為她,我對巫先生好奇,常常拿他們兩個人來比較。我母親在芝城讀書時,留學生中有地下黨組織他們讀《新民主主義論》,還跳《蔣大娘補鍋》,我問他有沒有參加類似活動,他搖頭說完全沒有。我母親後來的遭遇,看上去要比巫先生好許多,沒有連續不斷地勞改,只靠邊站三年就恢復了教學和創作,但是也一直被壓制排擠。她和巫先生一樣,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才枯木逢春,忙不迭地用筆來搶回失去的歲月,是另一個沒有寫出來的《一滴淚》。他們都很了不起,沒有向強權屈服,沒有丟失精神上的獨立和自尊,都是到六十歲之後才煥發生命裏真正的創造力,給我們留下寶貴的精神和文化財富。

在與巫先生告別之際,我想到他的翻譯,巫先生是把The Great Gatsby翻譯介紹進大陸的第一人,他對自己把書名翻成《了不起的蓋茨比》很得意;想到這些年這麼多次和他喝咖啡,受益匪淺;想到他從不介意我隨時撥電話請教翻譯問題;翻開他送給我的中英文兩本《一滴淚》,還有我寫下的筆記和記號,準備下次見到他好提問題。今生結識了這個忘年交─了不起的巫先生,我好幸運。

巫先生千古

二○一九年八月十一日於美國維州

(作者為旅美作家、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