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19-11-29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號
來自半個世紀的道歉(閻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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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像史鐵生所說過的「活體告別」,這三個人是絕對不會穿過半個世紀的煙塵,來專門看我的。時間為二○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他們是──

三位世紀來客重逢

田維煦,中國評劇院名角田淞之子。一九六四年,田維煦和我、李敏同時考入清華大學附中高六四五班。但在以考分排學號的清華附中,地位卻天壤之別。田維煦雄踞第一當然是學霸。我學號第九,僅夠望其項背。「下課鈴兒一響,在課間爭分奪秒拼學習的班上,只有他倆敢在走廊上打鬧(李敏)。」

排在前面的七個男生和我分在一個宿舍。四張雙層床,房號二一五。那年春節,我們即興表演了一齣《R麼五大實話》,驚動女生一片喝彩。學號前十中的唯一的一個女生是女一中來的吳香庭。後來得知,她的父親是前國民黨中將。

李敏是那種有點兒靦腆的女生,就像她出身不起眼的東南亞華僑一樣。但二十年後,她突然發力:滯留美國不歸。又一個二十年後,她獲准回國探親時,已是位居海德堡的德國癌症研究中心的著名學者。

章百家則是著名外交家章文晉之子,時任中共黨史研究室副主任。我們雖只一級之差,但在官本位體制,副部級的章百家已進入領導人階層,而正局級以下芸芸百官皆屬於公務員序列。他對此雖表示不屑,卻顯然十分受用。

田維煦拿出一盒從西藏親自「請」回來的香送給我:「這是甘丹寺的香,開過光。」我恭恭敬敬地把它放置到小茶几:「開過光的香是有佛性的。」

但在文革的校園暴力之後,首當其衝的田維煦卻一字不語。雖然改革開放之初,它在《人生》中演男配角卻一枝獨秀。如今,年過古稀的「老戲骨」滿頭灰白頭髮,卻在後面紮了一個結,隱居在蒼山洱海之間。

受李敏「地主(指閻)在德國受過嚴格訓練,對準時近乎苛求」的恐嚇,田維煦早早來到清華水木,卻發現早到也是失約。

對於蒙上他眼睛的那雙手,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李敏」,便回過身來把她圈在懷裏:「來─抱抱。」任何一個男生都會猜出這雙修長的拉小提琴的手。但恐怕都難以相信,這是這對戀人五十年來的第一次擁抱。

……那個黃土高原乾冷的黃昏。無痕的西北風掃走了青石階上最後一個過客。當她終於決心推開那扇乾澀的木門時:他正抱着一個半裸的女生坐在腿上。

那盞豆粒大的油燈,把那露出的身體映照得生機勃勃。她記不清怎樣跑上土原,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冷漠的山莊和窮困的中國了。

遲到的章百家上下打量了一下,一拳打在我的肩頭:「你看着不是挺好的嘛!他媽的不像要死的樣子嘛。」然後遞上兩瓶法國波爾多八六年葡萄酒:「抱歉,讓你改了幾次日期。因為我是中共黨史人物研究會常務副會長,所以那個會沒法推託。」

清華附中紅衛兵採訪已成絕唱

臨窗落座,李敏代主婦端上新摘的草莓。我簡單的介紹了病情:腦腫瘤、帕金遜;不知病因、不可逆轉……。並一次性地感謝關心,請大家不要再提病情。

作為一流的病理專家,李敏凝視着那半桌被我推到一邊的書稿:「我起碼知道你抑鬱症發病的誘因了。」

閻陽生(下稱「閻」):我十年來尋訪上百名當事人。每採訪一個人,都等於重過一遍噩夢。

章百家(下稱「章」):你這個太重要了,各派的第一手材料,加之採訪的第一感受。

閻:我在腦腫瘤手術之前交了書稿。但……有兩年面對四壁一言不發,跌入抑鬱的深淵。

章:我看過你《清華附中紅衛兵一百天》,雖然從史學研究的角度還不夠嚴謹。文革研究是世界性的,現在更有價值。我回頭想個辦法……。

閻:等一下,正好相反。我走出抑鬱正是因為我想開了。憑什麼「非你莫屬」?你以為自己是老幾?改朝換代那麼多的歷史,糊裏糊塗的也不都過去了?這個事情必須真正想開,我簽了生死文書。先從最難的開始,登上了世界奇跡之巔馬丘比丘。

田維煦(下稱「田」):你跑到雪峰上沒準兒就死不了呢。

閻:但就在我寫這本書時,陳小悅(曾任清華大學經管學院副院長)去世了。接着史鐵生去世了。我從南美回來後,景曉東(文革「四三派」領袖,曾和我簽約交換俘虜)去世了。對他們的採訪錄音已成了絕唱!

卜偉華(紅衛兵領袖卜大華弟弟,後任中央黨史研究室研究員)在文革檔案裏發現,在一九六七年軍代表主持簽訂的兩派交換戰俘協議上,代表「紅衛兵」簽名的是我。而代表「井岡山」簽字的就是景曉東!

章:卜偉華說過這事兒。史學最重視親歷和物證。

閻:但這又是名人不屑,常人不能,累死人的活兒。我採訪蒯大富,早上坐「紅眼」飛機直達深圳,晚上又飛回來。所以,你還得有點錢……。

田:關鍵是你還得要有這個激情!

蔣介石知道了,會高興的

一九六五年,隸屬於清華大學的清華附中,正在校長萬邦儒的帶領下,進行史無前例的一條龍教學改革。中考入學率和高考錄取率,均躥升為北京市第一。

這時,象徵教學改革巔峰的預科成立,階級出身的限制使這個嚴密的介面更加狹窄。我被選拔到預科,卻發現排在我前面的一至八號都慘遭淘汰。一號學霸田維煦從不諱言自己父親是右派,反而不時的拉開一個功架,彷彿是驗明正身似的,這使我倍感壓力。

李敏和田維煦分配到了一個班,並開始了那個時代的「戀人」關係。而把繼承外交世家作為當然理想的章百家,正好趁機惡補初中少上一年的外語。在清華園和圓明園環拱的清華附中,是早讀外語和晚談戀愛的最佳地方。

章:我從二中考到清華附中,開始不適應。一是初中少學了一年外語,跟不上。二是清華附中主要靠自學,不習慣。

有兩事兒印象較深。一個就是討論「學習動力」。當時有人說為革命,有人說為家庭,還有最好的說法就是兩架發動機,即為國家也為個人。(李敏:最後結論呢?)沒有結論。這就是清華附中。還有就是一次政治考試,出一道題:「未來戰爭,導彈原子彈滿天飛,看不見敵人在哪裏,怎麼發揮人民戰爭的作用?」(閻:哎喲,這麼好的題目!)再就是把幹部子弟召集在一起,傳達毛主席講話,講「階級路線」。

田:當時我說,毛主席著作不能解決所有問題。這就夠嗆吧?(章:不說是反動,至少是懷疑。)還有,幹部子弟紮堆成了「階級路線」,我的第二句話是:你們這麼搞,台灣、蔣介石會高興的。

章:哎,這麼「反動」的話我怎麼沒聽見啊。其實班上最「反動」的是周舵(「六四」風波中帶領學生撤出天安門廣場的民運代表之一)跟周忠鈺。

閻:我採訪過他。不同凡響。他說,在「清華附中紅衛兵身上,有些俄國十二月黨人的貴族氣質」。讓我心中一驚。

李敏(下稱「李」):我進校的時候,感到大家都覺得我是資產階級臭小姐,因為我的檔案裏寫着我家是華僑。而且我們住的宿舍,我經常看見單均獻(團支部書記)召集她們幹部子女聚在一起,每天都在給她們講革命故事。其實我也挺好奇的,但是她們不允許我去聽。那時我就開始覺得她們已經在分革命派或者反動派。

光腳搭在涼爽窗台上

我們站在落地窗前,抬眼望去,清華附中在清華大學的千頃綠地後面若隱若現……

期中小考是那種壓力不大不小、天氣宜涼宜暖的時節。各班的同學把桌椅從教室拉到走廊,甩掉涼鞋把雙腳搭在涼爽的窗台兒上。玻璃窗外青黃不接的水稻田一望無垠,下面兩個移動的小黑點是我們嗎?每到周末,在圓明園稻田邊的孤零零的汽車站,李敏等着田維煦結伴回家。半個多小時才有一輛喘着粗氣的舊公車姍姍開來。

向西是圓明園金色的田園,一直延續到西山腳下。戴着草帽的農民正挑着糞擔,給翻漿的京西貢米上最後一道追肥。

女生的身體也在悄悄地生長。旁邊的俞晶剛從操場跨欄回來,把身體調整到一個最適於讀書的放鬆姿勢。窗外的夕陽正透過碎花的長裙。當早熟的楊穿梭於同學之間分發考卷時,溫暖的乳房會無意觸到你的肩頭,讓你的後背一陣顫慄。

暴力延至校園

秦曉(男四中)帶領整齊劃一的「西糾」,自動在金水橋拉起警戒線;駱小海(清華附中)等三個衣冠不整的「造反者」拉着紅太陽發問:「為什麼還沒收到你給我們的回信?」

一九六六年,北京。在從工作組撤離(七月下旬)到軍宣隊入校(九月下旬)這兩個月裏,這幫民國以來最年輕的「奪權者」紅衛兵面臨着決策力和執行力的雙重考驗。

史實是:一九六六年七月下旬大街小巷突發的暴力事件,已經像脫韁之馬越過校園圍牆。當西城的秦曉、陳小魯束緊武裝帶模仿前輩成立「糾察隊」時,清華附中我行我素的卜大華發布了〈清華附中紅衛兵對目前形勢的十點估計〉。

張曉賓從鐵道部借調的幾十輛卡車,按指令分四路開進城區制止打人。幾百輛志願車群起呼應,成噸自發翻印的〈十點估計〉雪片般飛向全國。令史學界疑惑的是:他們可天馬行空地遏制社會打人狂潮的蔓延時,卻無法控制本校的暴力升級。

閻:百家,你文革時期幹什麼了?

章:大部分時間是逍遙派,但事出有因。文革開始不久,周恩來有個講話說,家裏父母受衝擊的幹部子弟,這就跟土改時鬥地主一樣,你們不要參加運動。但兩頭我都有參與。先說後期。我唯一參加的就是聯動大會。會開了一半,我一看,(幹部子弟)都這德行!我就回家了,每天把手風琴。再說開頭。一九六六年五月底,紅衛兵成立。一開始,學校門廳裏並列着兩張大字報。這邊是紅衛兵(反校領導)的,那邊是大多數(保校領導)的。下面是自動簽名。我簽的是保校領導的(大字報)。

閻:這很有趣,顛覆了既成概念。中共外交核心章文晉的兒子,你簽的「保」校領導;那邊,而另一個「章」,大右派糧食部長章乃器的公子,章立凡簽的(紅衛兵)「反」校領導。可以命名為清華附中「出身錯位、二章倒置」現象。

章:是嗎?他一開始是紅衛兵的嗎?

閻:不是。嚴格意義上講,他也沒有真的簽名。他跟我講:「我屬於紅衛兵的『票友』。」在紅衛兵初期很孤立的時候,是章立凡他那邊喊出一嗓子來,也反對校領導,頓和紅衛兵成犄角之勢。

李:打人之前就開過許多次批判會啦。兩派成見已經很深。我也是從這個批判中才知道,吳香庭的父親原來是國民黨的一個將領。更有甚的是,他們說她原來在師大女附中,因為考試作弊就把她的大隊長給撤了。這個給寫進她的檔案裏(此事是當時所傳)。戴星一呢,我只知道他是泰國華僑,批判他是因為一句話。那時他想入團,就誠實向團組織彙報思想,說滿腦子裏總想着金錢美女……。

閻:王友琴把那之後的暴力歸結於青春期衝動。確實,最容易惹翻眾怒的,不是政治問題,而是個人隱私……。是什麼促使一個年輕的老師(劉樹華),獨自爬上幾十米高的煙筒,從裏面跳下去?是底線,是屈辱。

主動承認打人的「紅衛兵」

章:打人的事是突然發生的,我們班可能是頭一個。

李:是。剛開始還是批判他們三個人。突然間,就把桌子椅子全都拉開了,中間空出一塊地兒,然後就讓他們都跪在地上。那天,確實是把我震驚了,因為原來都是同學,從來沒想到會動手打人。

在教室的後面門口兒的外班同學衝進來,然後開始打人。咱們班第一個開打的是楊F。她是工人出身,頭腦比較簡單,她可能真是認為就是這些狗崽子們的家長使得他們工人階級當時受了多少苦。

章:開始是批鬥,說他們是反動分子。說着說着,外面的人嘩的就進來開始打。我們班(的紅衛兵核心組),嫌我是落後分子,要進行階級教育。

田:我都不記得了,我……

閻:先聽百家講。

我發現百家的手在顫抖,艱難地轉向田維煦─房間突然一片沉寂。

章:……他們幾個非讓我也……,我就打了他……

四目相對,章百家眼鏡後面閃動着淚花:「我……」,他挺直上身,大概想做出一個莊重的姿勢……田維煦把章百家伸過來的手壓在膝蓋上,輕輕拍打着。

這來得太快,完全超出我的預想。他聲音很輕,但整個客廳都震動了。幾個單詞斷斷續續語不成句,卻充滿了無限的自責與悔恨……。我得先使自己平息下來。

閻:百家,你能有這段回憶,挺了不起的。你是清華附中第一個主動承認自己打人、並面對面道歉的「紅衛兵」。

章:那個時候很困惑,根本弄不清是對還是錯,你知道吧。另外,受的教育你肯定是覺得打人不對,但(核心組)說他們是反動分子。所以那個時候特別困惑:是不是我的思想落後啊?

田:我記得非常清楚的是,在教室的後面的這個角,後面門那兒,圍了一個圈,我在一圈桌子的最頂頭的地方,是個受批判的位置。

李:因為我站在後面,我站得離門很近,所以田維煦用眼睛的餘光能看到我,能看到我的眼睛。

田:我被批鬥時,你的一雙眼睛,改變了我的一生。

李:我不敢追憶我當時是什麼眼睛。

章:我跟你講,打人的時候,大部分人都不敢看,全嚇壞了,不敢看。

閻:說打的人還是被打的人?

章:打的被打的都一樣。打完了,我這腦子就一片空白。

後背被打至全紫色

閻:田維煦,當時發生了什麼情況,是誰……?

田:那我哪知道。已經批判好幾天了,圍着一圈圈的人。當時是腦子一片空白,後來就更記不起來了,就不回憶了。

章:說老實話,我覺得這跟……個人的性格有關。單(閻注:團支部書記,後核心組長)這個人比較孤僻。

閻:工人子弟很少。比較樸實。

李:但是據黃萍華說,打得最狠的……家裏是鐵路工人吧。他穿着鐵路工人的制服,帶有鐵路「天」就是「工人」字樣的銅衣扣。我記得他的皮帶是帶銅扣的,最後打的時候不光是用皮帶打,而且還用皮帶後面的銅扣打,否則也不會說把衣服都打爛了。

閻:打得疼不疼啊?有疼痛的感覺嗎?    

田:那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細節。我穿的是長袖衣服,後背都打爛了,一條一條的。

章:我記得我當時看到他,因為跟他是一個宿舍的,那背上全是紫的。

李:我還記得最後的時候,還有人踹了他們,吳香庭、田維煦的腳腕子被踹骨折了。後來,我看見他們的衣服已被打成一綹一綹的,全都散開了,整個脊背都是紫黑色的。由於用力太大,一個衣扣滾落到地上。打完後他也沒忘記把那個銅扣揀回來。

為保護自己 選擇性遺忘

閻:百家、田維煦,你們回去每人都總結一段回憶給我,這些都是真實的歷史材料。

田:我不寫。

閻:為什麼?怕有選擇性記憶?

田:我是選擇性遺忘。這也是為了保護自己。我決定不給這個世界留下任何我的足跡。比起那些被打殘、打死的,我不算什麼。

章:但那天又打人又流血,總得有個了結吧。

李:這時,突然有人叫我,是閻陽生(學校革委會委員)和白若麗(預六五二班紅衛兵,其父白介夫,後任北京市政協主席)來了。他把我叫到門外,問我打人對不對。我哪敢說打人對不對啊,當時就是恐懼,因為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和田維煦和吳香庭都是好朋友。我記得,我當時低着頭,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閻陽生就說打人不對,不應該打人。我非常感動。當時現場的氣氛一面倒,非常激烈。幹部子弟能說打人不對,使我很欽佩。制止了打人以後呢,好像清華附中打人結束得很早。但是所有的人要離校,都要通過卜大華紅衛兵革委會的批准。

田:衣服上全是血。我穿着那衣服騎車從清華附中回西單,我那時家住在西單。

閻:你還騎車回家?當時怎麼結束的?誰讓你走的?

田:那我就記不住了,說你可以回家了。回到家裏,我母親看到了,就把衣服收到衣櫃底下的抽屜裏,這我還有印象。那沒法洗了。如果說我和紅衛兵有過什麼交往,記得比較清楚的是溫大勇的表哥,叫……張曉賓。後來就把我、戴星一、吳香庭三個人送到大石橋,就咱們附中背後的大石橋生產隊。

章:還有這事。

田:下去以前,我記得張曉賓說:「你們到生產隊去參加勞動去吧。」至於說他這裏面是什麼含意,那就……其實也可以有多種解釋,也可以說是把我們放到生產隊就保護起來了,就和學校的運動整個脫離了。

閻:哎,後來你到哪兒去了?

田:在農村呆了好幾個月呢。一直到冬天,整個種大白菜的期間,從一開始下種,到白菜長到這麼高。拿那個馬蓮草把白菜綑起來。那白菜是要綑的。不綑它菜葉是鬆的,就不能硬心。

三個月後,軍宣隊進校,紅衛兵下台。三人自行返校,回到那個零落空心的校園。

對被施暴者欠個道歉

李:他在校時曾說,他能使所有女生為他而神魂顛倒。這就是咱們一向敢於暴露內心世界的「地主」老閻!在那個英雄時代,他在醫院給全班同學的信中公然喊「疼」。在批資反修的年代裏,他曾跟我說,他很喜歡十七八世紀的歐洲名著。

也許正是這種人情味,升級點說,人道主義和敢言精神,在紅色恐怖的日子裏,作為老紅衛兵革委會的一員,勇於出來制止紅衛兵打「狗崽子」的行為,令我敬佩。田維煦正是那個制度的受害者。

(閻注:我曾如此狂妄嗎?其實,我們見過面,而且充滿自卑。一九七一年,正當我因父親問題,從司令部下到炊事班用大馬勺餵豬。北京大學的工農兵學員來我部隊鍛煉。在三三七團營房的聯歡會上,找到了拉小提琴的李敏和……白若麗。看到他們佩戴的「北大校徽」,我自慚形穢徹夜難眠。)

李:對田維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成天看武俠小說(現在還看嗎?),我覺得他自己就是一個武俠小說中天生的道家,不受條條框框的羈絆,不受世俗輿論的左右,我行我素,雖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卻從不張揚自得。如果沒有階級路線,沒有文化大革命,我可想像,他將是個人物。然而,紅色風暴過後的他,看透江湖,悄然隱退,再也看不到我熟悉的那個田維煦了。多年之後,他對我說:「我被批鬥時,正是你的一雙眼睛……它們使我一生做事學會要為他人多想一想。」

(閻注:一九八○年秋,已經在清華附中成為分校校長的吳香庭,帶我們回到原來的教室和在校學生座談。我記不得講了什麼,卻好像在接受審判一樣。對面那個角落就是五十年前,田維煦與吳香庭跪着被輪番抽打的地方。我想從圍坐的男生女生中找出自己當年的影子。她們現在怎麼想都不過份!作為創建紅衛兵的親歷者和研究者,對歷史欠個交代,對被施暴者欠個道歉。而且現在可能是最後一個機會了。)

章百家是同學中我能略去姓直呼「百家」而不覺得彆扭的男士。我和他是物理實驗課的同桌同伴。文革後,我能和他斷斷續續地保持來往,是對音樂的鍾情。雖然他在總政文工團消磨了不少時光,我知道他有一個夢。他夢想成為他父親那樣的外交家。平和,是一種氣質,也是外交官必備的最基本的素質。百家有這種素質。每每在電視上看到現任外交高官那咄咄逼人的樣子,不禁感歎:我們沒有真正的外交家。

(閻注:但其實那會兒,他早就在總政歌舞團成了美女簇擁的「賈寶玉」了。有一年冬天,連隊給了我幾天假,回北京安慰病重的母親。我在白洋淀制止兩派武鬥時,認識的一個女中音考上了總政歌舞團,和我一起搭伴兒回京度假。她領我去看她們彩排。我就看到,章百家因為敲錯了幾個音符,把眾星捧月般的《紅色娘子軍》晾在一邊,甩下手風琴拂袖而去的任性場面。那是一個不同背景各顯其能「奔團體」的重新起步的平等年代。所謂「幹部子弟」群體,也在不斷的政治漩渦中兩極分化。)

每當陰陽相接天色微明的時刻,就不斷有人物跳出鍵盤,在青色的天際接連出場。螢幕熱鬧起來。此時此刻我必須壓制住創作的衝動,拍着腦門告誡自己:親歷、史實、細節!

二○一六年五月二十九日,紅衛兵運動五十周年。我和北京大學印紅標教授來到清華附中。我向這位文革研究的守望者和唯一的聽眾,宣讀了論文〈造反者和接班人〉。半個世紀的煙雲,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輕輕飄過。

(本文照片由作者彙集,感謝清華附中校友會等老三屆校友提供。作者為文史學者、教授級高級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