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0-10-30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號
再讀一遍王國維紀念碑碑銘(周立民)

夜已深,床上舉着分量不輕的《張宗和日記》第一卷(一九三○─一九三六,浙江大學出版社,二○一八年八月版)閒翻,看到有一條:「下課去王靜安紀念碑看看。」(頁二三四)這是他一九三二年九月二十一日的日記。張宗和,何許人也?也許好多人不知道,但是只要我說他三姐是張兆和、四姐是張充和……就不用再囉嗦了吧。入清華大學歷史系讀書,報到後兩周、開學典禮後一周,他特意去看了王國維的紀念碑,對,就是陳寅恪撰文的那一個。

腹有詩書氣自華

早晨醒來,見有人說,今天是陳寅恪先生誕辰一百三十周年紀念日。我的思緒還盤旋在夜裏讀書的那些事上,張宗和日記裏還有聽陳寅恪講課的記錄:「陳寅恪講書真不錯,講得很動聽,他現在正在講〈長恨歌〉。禮拜五的日文我一定不去了,我去聽〈長恨歌〉……」(一九三五年九月三十日,《張宗和日記》第一卷,頁四三三)「最後一堂還是聽陳寅恪的,劉、元、白,非常精彩,可以拍手。」(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二日,同前,頁五二三)我猜想,未必是陳寅恪的演講技術高讓青年學子拍手稱快,而是真正有學問,學問征服了人。不是有一句話,腹有詩書氣自華嗎,肚子裏有沒有,真有還是假有,還是不一樣。

我的思想的火車又轟隆轟跑到十五六年前,我和一位朋友去清華大學找這塊王國維紀念碑的事情。我們兩人進了大門,一直走到圖書館,發現有些不對,又往回折返,一路上開始打聽,問學生(清華的學生啊,想一想我讀書時代多麼羡慕和跪拜啊),問老師樣的或退休老師樣的,問保安……什麼王國維啊,王靜安;什麼陳寅「雀」啊,陳寅「克」。同行的老兄甚至要背「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再看看我們面對的人,都是一臉懵相,隨後便連連搖頭,有的還以不解的眼神看着這兩個找什麼碑的神經病,不知道要幹什麼?我們在清華園裏轉啊轉啊,感覺已經附近,就是找不到。後來,天要黑了,不知什麼神靈附體,山窮水盡之後柳暗花明了,找到了!繞碑三圈,禮畢後,兩個人大為感慨:這個學校不搞校史教育嗎,這麼有名的一塊碑學生都不知道?—這又是書生的愚蠢,校史上一定有很多金字牌坊吧,大官人大商人才是人們追逐的對象。為什麼要提給遺老修的碑呢,況且還「死因不明」。那時候,清華已經開始恢復中文系和文科其他系,也是名師雲集。我們又感慨:白搭,文脈斷了。我來,我讀到清華校友資中筠的一篇〈哀清華〉,才看到原來對之失望的不僅我們兩個過路人,還有不少對她充滿感情的校友呢。

我曾設想,倘若陳寅恪先生知道這些,他會作何感想?也許他們研究歷史的人,見慣刀光劍影、世事浮沉、社會變化,習慣了人間無道是滄桑,早已見怪不怪,不會像我們這樣大驚小怪了吧。如今,陳先生一百三十歲了,拿出他的文集重溫碑銘,沒感覺到那時九十多年前的文字,彷彿先生剛剛寫罷,擲筆而歎,而紙上筆墨未乾:

海甯王先生自沉後二年,清華研究院同人咸懷思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僉曰:宜銘之貞瑉,以昭示於無竟。因以刻石之詞命寅恪,數辭不獲已,謹舉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後世。其詞曰: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嗚呼!樹茲石於講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曆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上海古籍版《金明館叢稿二編》,頁二一八)

出版界迎來陳寅恪年

我們現在被安排參加這樣活那樣的「學習」,可能不是壞事,三天不學習,一身馬糞味兒。可是,我們是否有另外一種學習呢,比如中國欲做學問的人,除了專業學習外,大家還要有一個基本學習篇目,它是教導大家要有學者的操守、道德、倫理。而陳寅恪所撰的〈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應列必讀篇目之中。「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是一百年來中國學人的夢想,也應該是我們做學問的底線、自律的戒尺。對於「自由」,巴金先生還有另外一說:自由從來都不是別人賜予的,而是自己爭取來的。我想這給等待「自由」從天而降的人,也是一瓢冷水。—所有這些都應當構成學者的基本修養,為大家共同尊奉。「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曆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碑銘中最末的幾句話,用在陳寅恪自己身上也是可以的吧,他十幾卷的作品集,我們可以不認真讀,他作品中的這種精神,我們不能沒有。

平時,我很喜歡翻翻陳先生的書,文學部分之外,歷史部分的文章也會讀一讀。我倒不是為了學習歷史,而且看看同樣一個問題,他是怎麼論述,他怎麼使用材料,書裏還有很多有趣的細節,和看小說一樣有趣。(《柳如是別傳》,不就是一部精彩的長篇小說嗎?)所以,只要出了陳寅恪以及相關的書,我都會買來。在二○○一年北京三聯書店推出《陳寅恪集》之後,今年出版界又迎來陳寅恪年。譯林出版社打破慣例,以簡體字排印出版《陳寅恪合集》,意在將其推向更廣泛的普通讀者中。前兩個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復刻的《陳寅恪文集》,把蔣天樞先生傳承的師教發揚光大。他們的宣傳稿上是這樣寫的:《陳寅恪文集》紀念版,均據原版影印、修復。正文部分,《寒柳堂集》、《金明館叢稿初編》、《金明館叢稿二編》、《柳如是別傳》在一九八二年重印時根據各方意見進行了修訂,其中《金明館叢稿二編》增補文章五篇。故此四種,據一版二次影印。其餘幾種,均據文集初印本影印。封面、內封、插頁等,在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檔案中完整保留了題簽、封面紋樣、圖片等原始素材,美編據此修復製作。本着「修舊如舊」的原則,力求奉獻給讀者「原汁原味」的《陳寅恪文集》。

除了以上提到的三種多卷本文集之外,我在網上還查到團結出版社還在推出「陳寅恪著作集」—有這麼多出版社同時出版陳先生的著作,表明讀者對他的推重和崇敬,大家讀他的書可能因人而異,甚至大不相同。而今的中國知識分子價值觀念撕裂也日益嚴重,很多事情上都吵吵鬧鬧難以達成共識,這讓人不無擔憂。但是,我想有一點共識還是應當有的,那就是陳寅恪提出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倘若這一點共識都達不成,那可真是把靈魂交給魔鬼了,那麼做人、做學問的價值基礎都不存在了。

獨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

資中筠在一個演講中說過這樣一段話:「後來阿登納(Konrad Adenauer)在回憶錄裏說,德國人之所以曾經一度受法西斯的蒙蔽,追隨希特拉,其中有一個原因是德國人缺少個人主義,就是個人獨立思考、維護個人的基本自由權利的意識不夠,而被所謂的國家至上、大日耳曼民族主義所壓倒。說白了就是缺少啟蒙。」(資中筠:〈啟蒙與愛國〉,《中國知識分子的困境》,頁二○二,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二○二○年版)這段話,可以從另外一面提示我們,為什麼我們要把「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奉為精神的底線銘記在心。還有很多反面的例子會教育我們,如果缺了這樣的原則,我們的知識分子、知識群體會是什麼樣子。還是資中筠,她曾發出這樣的疑問和憂慮:「以中國『士』的傳統而言,這六十年是『頌聖文化』一枝獨秀,發展到空前規模。為什麼這麼快就達成輿論一律,多少碩學大儒否定自己積幾十年學而思、思而學之所得,放棄『自由之思想,獨立之人格』?在什麼程度上是被迫,什麼程度上是自願?這種情況是怎樣形成的?」(資中筠:〈中國知識分子對道統的承載與失落〉,《中國知識分子的困境》,頁九八)「至於上述本該站在社會批判前沿的作家群體,在媒體上只見各種評獎、頒獎,頗為風光熱鬧,卻很少聽見為公共事務發言的聲音,似乎不被認為是『公共知識分子』,這與其他國家,包括前蘇聯和東歐,情況大不相同。」(資中筠:《楊絳先生仙逝感言》,《中國知識分子的困境》,頁二○二)成為什麼「分子」,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知識分子如果忙於沽名釣譽、追名逐利,絲毫不關心同類和身處的世界,喪失批判思想,喪失獨立人格,還有什麼顏面高談學問、傳承人文?

有人說,生活要有儀式感,對的。今天的儀式就是,趁着午休,我恭恭敬敬取出《金明館叢稿二編》,把〈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和後面一篇〈王靜安先生遺書序〉又認真地讀了一遍。雖然沒有寅恪先生摸腦袋灌頂的機會,但是,讀他的文字,感覺也是在養氣了,「曆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作者為上海巴金故居常務副館長、遼寧省作協特聘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