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1-10-29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號
胡作非為說未未(江 青)

巴西超越一千二百年的佩奎樹。

Porto博物館公園中的鐵樹。

鐵「根」(Roots)雕之一:《宮殿》(Palace) 2019

鐵「根」(Roots)雕之一:《派對》(Party) 2019

鐵「根」(Roots)雕之一:《力量》(Strength) 2019

鐵「根」(Roots)雕之一:《飛翔》(Fly) 2019

鐵「根」(Roots)雕之一:《水平》(Level) 2019

鐵「根」(Roots)雕之一:《馬丁》(Martin) 2019

鐵「根」(Roots)雕之一:《繪畫先生》(Mr. Painting) 2019

葡萄牙新作品「無腦之人」。

葡萄牙新作品,大理石製廁紙,上掛蛇形用書包製。

藍白瓷壁畫與竹編逃難船,里斯本,2021年6月

Forest 鋼筆畫 Ai Weiwei, 1977

AIWEIWEI_千年悲歡封面

里斯本展覽Rapture 海報aiweiwei_2021

cc、未未Porto 樹前

七月中旬應艾未未邀請去了葡萄牙近十天,看了他的兩個展覽:先在Porto(波爾圖)Serralves De Arte Contemporanna(塞拉維斯當代藝術博物館)「Intertwine」(交織)的布展,並參加了開幕式宴會;後去了里斯本在Cordoaria Nacional 博物館看了他在葡萄牙的第一次回顧展「 Rapture」(狂喜)。住在他Montemor-o-novo 莊園家中那幾天,除了一起買菜、採果子、聊天外,有幸拜讀了部分今年十一月二日即將由英國Penguin Random House出版的回憶錄1000 years of joys and Sorrows(《千年悲歡》)。 二○二○年三月初,由於疫情,羅馬歌劇院他任導演我任編舞的歌劇《圖蘭朵》停擺,分手後一直沒見,這次歡聚後回到瑞典,想寫下見聞和感思。跟未未長期以來的接觸,他走的藝術道路,對社會、公民的的責任心,所表現出來的率真勇氣,永遠是個行動者,我欣賞也敬佩。想他一路走來的人生道路豐姿多彩,連日常生活也都風風火火,如此不滿社會現狀而會用作品表達和「折騰」的一個人,用「胡作非為」當代表他的作風、性情、思路、創作。

交織

塞拉維斯當代藝術博物館「交織」展期為二○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至二○二二年七月九日。介紹展出的作品:

展覽圍繞「樹」作為生物現象和隱喻的概念展開。艾未未很早開始創作與樹木有關的藝術作品,二○○九年他在慕尼黑藝術館展出了約百件巨大的中國南方樹根和樹枝,我在北京前波畫廊以及紐約Mary Boone 、Lisson畫廊看過未未的作品《根與枝》,是將砍伐的樹木的不同部分連接在一起,創作出完全原始形式的樹雕。有些樹雕先製作出模型,然後用鐵鑄成。這次在他家中室外又看到堆積如山的橄欖樹根待製成藝術品。他表示樹木涉及全球化對環境生態系統的影響,人類、植物和動物之間的關係以及人類在地球上的足跡。

艾未未工作室夏星此次負責布展,他說完成這件藝術品 Pequi Tree (《佩奎樹》)用了近三年時間,作品體積 11.5 x 9.8 x 32.4 米,重逾五十三點七噸,裝置布展就需要近一個月時間。

緣起於二○一七年,艾未未在南美考察人文、生態,在巴西亞馬遜雨林中遇到了樹齡超過一千二百年的佩奎樹。那棵奄奄一息的空心巨樹,外表看來已經枯乾接近死亡,但仍然有生命跡象:內裏有小動物棲息,掛在樹幹上稀稀落落的藤蔓仍然存活着。次年,艾未未決定派團隊去雨林,用硅膠製作整棵樹的內部和外部不遺漏任何細節的模具,三個多月完成後,運到河北澆鑄成鐵樹,澆鑄工時達一年多、約百人參與製作。未未告訴我這件不可複制的藝術品,在工作量、人力、工期方面都是他創作生涯中最困難,最耗時又最費錢的一件。奇妙的是在模具完成後不久,巨樹轟然倒地,似乎樹有靈,知曉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罷。

開幕時館長強調:一棵南美洲巴西的樹,在原地用硅膠製作成模具;帶到亞洲中國進行鑄造千多塊鐵片;然後在歐洲焊接後豎立起來,首次在波爾圖博物館公園展出。如同賈科梅蒂六十年代的青銅雕塑Walking Man(《行走的人》)這是一棵走在世界各地的「行走的樹」。

從未未口中知道葡萄牙之後這顆樹就要行走到瑞典來了,我翹首以待。

博物館場刊上寫:

經過長期的努力,這棵樹從木頭變成了金屬,從凡人變成了永恆,同時進入了夢境,接近了神話。

這棵三十二米長的樹就像一座紀念碑、一件證據或一個見證人,見證了一個正在消失的時代,人與自然不再和諧共存。

「交織」除了巨樹,還有七個鐵「根」雕(二○一九年),都單獨或由兩三個不同的樹根組裝而成,它們是森林砍伐和自然原因的殘餘。七個「根」雕每一個都有獨特的名稱:力量(Strength)、宮殿(Palace)、飛翔(Fly)、繪畫先生(Mr. Painting)、馬丁(Martin)、水平(Level) 、 派對(Party)。它們散布在博物館公園中不同的位置。好比一台舞蹈中的獨舞和群舞,傳統戲劇中的「角兒」和龍套的配搭,未未長期不斷的在全世界開展覽,深諳紅花須得綠葉配,相得益彰的究理。

問未未長期以來他用樹和根創作,以及這次展覽用「交織」為題的初心構想由何來?他說:中國文人向有藏石、賞石、愛石的傳統,更像是傳統的文人山水畫,強調其意境和觀賞者的心態,在繪畫上藉木石和大自然抒寫胸臆的創作觀和注重文化意蕴的審美觀是相同的而且由來已久。父親艾青一九四○年春天創作詩「樹」,印象深刻、很有啟發。

《樹》 艾青

一棵樹,一棵樹

彼此孤離地兀立着

風與空氣

告訴着他們的距離

但是在泥土的覆蓋下

他們的根伸長着

在看不見的深處

他們把根鬚糾纏在一起

未未說:要理解這首詩,需要知道歷史背景,一九四○年正值抗日戰爭時期,父親正是以詩人敏感的心靈和鋭利的目光,洞察到了時代和社會脈搏的動向,託物於樹,讚頌了一種獨立向上,又根鬚相連的團結精神。這首詩熔鑄着哲理式的沉思,以形寫神,把「根鬚糾纏」作為一個民族正在團結並凝聚成堅強力量的象徵。聽後我想:「根鬚糾纏」當就是展覽意象「交織」。

在孩提時代,未未就以鋼筆畫了不少樹和樹林,一九七九年出版《艾青詩集》封面就用了兒子一九七七年的鋼筆畫《樹林》。可以看到樹種早就埋在了未未心中,應時適地的成長、壯大……

室內展覽廳有兩件作品是艾未未在巴西創作。艾未未以與他所旅行經過的國家取得融會而聞名,他有濃厚的興趣探索人類最深層的文化根源,了解當地的風俗習慣。二○一八年艾未未去南美巴西,在靈感閃動的情況下「胡作非為」創作了這兩件作品:

Mutuophagia (《互食》)(2018)

彩色印刷品

400 x 300 厘米

痛苦與歡愉並存,施捨的同時也是收穫。攝影鏡頭捕捉了傳統互食儀式。艾未未在池中齟嚼當地果實的同時自己也將是被人齟嚼的池中物。作品是艾未未在聖保羅舉辦展覽的最後幾天,與巴西藝術家Sergio Coimbra共同製作。兒子艾老也參加在作品中。

Two Figures (《兩位》)  (2018)

石膏, 床墊、紅豆

石膏人體 : 33 x 105 x 198 cm / 38 x 80 x 170 cm

艾未未希望對巴西文化用不同手段進行立體描繪和呈現。兩位數在巴西文化中暗喻性。艾未未憶起在巴西時曾有過熱帶風情的強烈的夢想,並想實現自己在夢中坦誠相見產生的幻覺。

艾未未和一名僱傭的巴西模特,與來自德國的模具製造團隊合作,模具製造過程約六小時,然後用石膏澆鑄。裝置作品中還包括來自南美洲原產的紅豆種子,艾未未記得童年時父親艾青在戈壁沙漠向他展示過同樣的種子。

唐代詩人王維,借詠物而寄相思的五絕詩: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相思》

狂喜

「交織」開展後第二天上午,約三小時的車程,去了里斯本看艾未未在「Cordoaria Nacional」 個展「Rapture」(狂喜),此展聲勢浩大,今年六月四日已經開幕。從波爾圖到里斯本,一路之上車所經之處,全是宣傳這個展覽的海報和掛着的旗幟。

「Rapture」這個英文詞有多種含義。它是連接地氣和追求精神價值的超然時刻;同時,它在綁架我們的權利和自由;也可以是伴隨着狂喜的感官興奮。艾未未的展覽內容將這些含義匯集在一起。

在「 Cordoaria Nacional」 的入口處迎接公眾的是艾未未最著名的裝置藝術作品之一Forever Bicycles(《永遠的腳踏車》),他以流行的自行車文化爲靈感,創作於二○一五年,這次用九百六十輛不銹鋼自行車搭建而成。入內,在四千平方米的室內展廳中,匯集了 八十五件作品,展出了一些他最具標誌性的作品,以及四件新作。 其中包括不同規模的裝置藝術和雕塑作品,以及視頻:電影和照片。這裏只能選擇性的簡介個別作品:

《蛇形天花板》(二○○九),由數百個兒童背包組成的大型蛇形裝置,紀念在二○○八年四川地震中遇難的學生;《 Circle of Animals》(二○一○)由十二生肖雕塑組成的雕塑; Law of the Journey,由一艘十六米長的充氣船和另一艘更長由竹編成的船組成,船上擠滿了人物形象,展示了藝術家作品中最經常出現的主題之一:全球難民危機。

此外,亦展出了一系列紀錄片:其中Coronation (加冕)紀錄片由專業團隊和自願幫助藝術家的市民拍攝,收集了近五百小時的素材,他和團隊將素材剪接成約兩小時的紀錄片。描繪了Covid-19疫情在武漢的開始,展示了世界上第一個受疫情影響的城市被隔離封鎖的情景:紀錄一個能夠調動巨大資源、不惜付出巨大人力代價的國家,紀錄片是有關武漢新冠病毒的封鎖,但它是在反映中國老百姓的經歷。

二○二○年開始艾未未住在葡萄牙,興致勃勃的研究有當地特色的材料:軟木、瓷磚、織物和石頭等,開始融入當地人的日常生活,告訴我去農貿市場買菜最開心,香噴噴又新鮮,葡萄牙農產品鮮用化學品,原汁原味,和當地人一樣質樸可親;他家裏養土雞取新鮮蛋;還津津有味的開始種瓜果蔬菜。他用同樣的態度對待本土文化和傳統民間工藝,與來自工作室的葡萄牙藝人合作。

原創新作品中名為Pendant‘Toilet paper’ (《吊墜「衛生紙」》),由實心大理石製成的一卷日常用的衛生紙,長度 1.60 米,創作靈感來自疫情期間衛生紙的搶購、囤積,從而導致市面上快速短缺。未未解釋說:「對衛生紙的這種無限制需求,代表了人們的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

新創作的另一件史無前例的作品「Brainless Figur」(沒有大腦的人物)由藝術家本人作模特兒製作雕塑,作品用典型的葡萄牙軟木材料製作,沒有顱骨容納大腦的人物——艾未未,腦殘之人四平八穩的端坐在椅子上,想影射、說什麼?每個人有不同的經驗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和詮釋。

展覽中最新創作的壁畫用手繪瓷磚燒製成,典型的葡萄牙藍白色彩,主題依然是譴責觸目驚心的戰爭、流離失所、逃難和災難。

良心

被國際出版物《藝術報》評為二○二○年全球最受歡迎的藝術家,他在「狂喜」開幕的記者招待會上說:「我的作品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我經歷了巨大的困難。但我始終繼續憑着良心工作。」

談到良心,我寫過兩篇文章,二○一一年四月,當時艾未未從機場失蹤,被關在拘留所中,焦心積慮下寫〈一個有良知的藝術家──未未〉,文章結尾:

如今,艾未未已步入中年,不再怒吼揮拳,但仍然激情大聲的把想講的話、該說的道理,毫無懼色、坦坦蕩蕩地表達出來。在作品中,在實際行動中,在可見的媒體採訪中,我們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聽到、感受到:他在堅守自己做人的原則,為了信念,不畏付出代價。

另一篇〈良心大使、承擔責任的藝術家〉,文章介紹了二○一六年冬天,紐約同時有三個畫廊四個場地展出他的作品,還報道了他在紐約布碌崙博物館(Brooklyn Museum)與古巴藝術家Tania Bruguera對談 「政治、抗爭與藝術」,文中的對談部分,節錄:

艾未未說:「我不認為自己是『政治藝術家』,用這個標籤對我是個侮辱。如果要貼切的講應當是『行動藝術家』。作為一個人應該對人類社會承擔責任,用自己的行動告訴這個世界,我能做的事,你們也一樣可以做。你做或者表達點什麼來告訴大家,人類社會應該是什麼樣子,沒有這些行動,就不可能有社會良心。每個人必須有行動、 有精神上的堅持,這些堅持必須很清楚地表達出來。作為個人,我總是強調『個人』的定義,才讓自己的言論觀點能有如今的影響力。」

未未不同地方的工作室和家我都探訪過,他從來不放任何一件自己的作品在那裏,告訴我:「我不喜歡自己的作品。」 實感意外:「為什麼?」他只是聳了聳了肩:「除了展覽,你看過我放任何一件作品在自己的地方嗎?我跟其他的藝術家不同,他們喜歡隨時隨地展示自己的作品……」「嗯——的確沒有,但記得在八十年代,你在紐約東村的半地下室公寓中,掛的全是自己的傑作。」他笑而不語。依我之見應當是距離保持新鮮和美感吧,太近了看不清楚,也容易「膩」。人和人的關係如此,更何況是藝術家和藝術品之間。

艾未未每時每刻的陷入工作中,工作量之大、涉及面之廣、思考之精密,常常令我佩服又咋舌!

我住在他家的那幾天,看他在客廳兼書房中與工作室助手,仔細包送給「念念」志願者要寄出的禮物。今年五月艾未未創作了「念念」,紀念汶川大地震十三周年,這是他的群體藝術實踐項目。將五千一百九十七位遇難學生名字分為二十六個單元,每單元有二百個名字,在全程三十九天中,由志願者在「精英俱樂部」網站(Clubhouse)上,分單元持續念出在地震中喪生的學生名字,總計九百三十六小時不斷的音頻,共有三百多位志願者參與,我也是其中之一。之後,他將每個名字刻成印章,每二百個印章排在一頁上,共二十六頁。每個志願者可以得到其中的一頁作為紀念。他和助手跪在地上,包了一份又一份、寫一個地址又一個地址,兩張白色的硬紙版中夾着一頁紙:上面印着二百個名字的紅色印章。知道艾未未工作室花了二個多月製作而成,是未未的作品,是他的承諾,更代表了他誠懇的心意。

千年悲歡

一天清晨,看未未在濛濛亮的書房內拿着筆低頭趴在桌前,我敲門進去問:「早啊,怎麼這麼早你就在忙?不打攪了。」說着正要關門,未未說:「我不忙,你快坐下我們可以聊聊,我只是趕着給出版社為我的新書1000 Years of Joys and Sorrows簽名,好寄去給他們裝訂,第一批要簽一萬六千張,你看……」看到桌上、桌下堆的一攞攞的紙,我說:「那要簽到什麼時候?」 「這就是我的休息,簽名不用動腦子……」我打斷他的話:「我絕對不相信,你的腦子是一分一秒都閒不下來的。」未未笑了,我說:「趁你休息,給我講一下這本書吧。」「我前後一共寫了十年,改了無其數次,書的中文名字是《千年悲歡》。我是從二○一一年之後開始寫回憶錄,那年我被當局秘密拘留,在拘留中,我試圖回憶過去,回想我與父親的關係,所以我決定如果拘留結束了,我將開始寫我的回憶錄,試圖寫下發生在我父親那一代以及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我想把它留給我的兒子,這樣他就不會有我有的那種遺憾。讓他記住並了解在他的祖父和父親身上真正發生了什麼,還有自由的代價是什麼!……」「我可以看一下嗎?」未未起身到書架上取書交給我:「這是最後的校訂本,妳可以看,不能帶走。」

在最後的幾天中我盡量找時間斷斷續續翻看,全書十九章共四百頁,我讀英文的速度很慢,這是一本需要邊看邊想對我尤其沉重的書,它勾起了我太多的回憶和聯想,未未和父親艾青的經歷似曾相識,因為也是我和家人這一代在中國生活,曾經有過的刻骨銘心的經驗。尤其是我認識未未的父母艾青、高瑛伉儷,那是一九八○年春天,文革後第一次回北京舞蹈學校教學,母校在陶然亭,於是被安排住在北緯旅館。早飯時,鄰桌男女見我獨坐就開始跟我聊天,知道我是搞現代舞的,男的馬上自我介紹: 「我是搞現代詩歌的艾青。」 「啊——學生時就愛讀你的詩。」 接着幾周,幾乎每頓自助早餐就會在一桌吃。知道他們全家不久前剛由新疆搬回北京,政府在修他家的院子,所以安排他們在北緯旅館住。艾青健談而平易近人,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千年悲歡」全書文字樸實、簡潔、直接、大膽、深富洞察力而不失幽默和機智;書中配合文字有不少插圖也有照片,是未未憑着記憶將場景勾劃下或收集而來;最使我動心的莫過於未未給兒子艾老的一封父親的家書。

今年十一月二日,未未這第一本回憶錄,將有十多種不同語言的譯本於同天、同步發行,也同時發行艾未未父親艾青的第一本英文詩集。這本艾未未個人回憶錄,實際上講述了一個世紀之久的中國史詩故事,更是一本關於我們世界的書。艾未未的藝術作品和他的言行,打動了世界上千百萬人,相信這本《千年悲歡》也同樣會感動千百萬人。

藝術口罩

寫到這裏不禁要提到家事,但也與未未相關。我的兒子漢寧在女兒Selma(中文禮雅)三周歲之際決定與Samira登記結婚,原因居然跟疫情有關:因為他們一家三口全被新冠病毒感染過,經歷了同舟共濟的艱辛;疫情之下,不是正式夫妻出國旅行困難重重,所以想把生活盡量簡化些。

我左思右想、絞盡腦汁,終於想出最佳結婚禮物——未未的全套二十隻、具有藝術價值的非醫療用途口罩。口罩由艾未未設計,柏林工作室以木版雕刻的技術,將未未最具影響力及標誌性的藝術作品,手工印刷在口罩上,總共有二十款。活動與美國古庚漢(Guggenheim) 藝術館策展人合作,在eBay上義賣,所得收益全部捐贈給人權觀察 (Human Rights Watch)、國際難民組織 (Refugees International) 無國界醫生( 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漢寧是急診室醫生,父親比雷爾研究血液凝固壞血病,全家一直是無國界醫生組織的支持者。因此沒有比這套口罩更適合給他們作結婚禮物了。幾個月前我由紐約回瑞典,飛機手提箱中小心翼翼提的就是這套口罩,送給他們時,是一陣歡呼、驚喜,打算鑲好後掛在家中作紀念。

買口罩的起因是二○二○年春天,在瑞典看到未未就口罩項目向《紐約時報》表示:「我想做些事情,並不想就這樣呆坐等待時間流逝。」我也馬上行動起來,一馬當先外,還發動周圍的親朋好友們支持。我設法直接由eBay寄到我紐約的住所,一年之後才看到,美不勝收之外,口罩既有創意又有意義。在葡萄牙跟未未閒聊時,他頭一次聽到這個故事,馬上想起漢寧二、三歲時,抱他的情境。我們不得不感慨時間的飛逝!

在葡萄牙臨別前,我幹了件糗事。離開里斯本回斯德哥爾摩是晚間的飛機,未未和分子第二天清早要飛米蘭,於是決定當天去附近小鎮海鮮小館午飯,然後一起由鄉間的家往里斯本走。車上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假門牙不見了,心中直打鼓,想一定是剛才吃烤魚吃得狼吞虎嚥,把假牙吞下肚而不自知。忍不住將擔心說了出來,不料開車的東旭說:「江老師,妳早上起來時,我就發現妳沒有牙。」「不可能啊?!」分子說:「我也注意到了,以為妳不舒服,故意不戴的。」我只好自嘲:「我怎麼今天一天變成了無『齒』之徒呢?」未未說:「我讓人到妳房裏看一下。」 果然是安然無恙在那裏,只能笑怪自己粗心大意。

回家幾天後決定用「胡作非為」作文章標題,感到有些不恭,問未未的意見,不料他笑說:「妳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我沒意見,但『胡作非為』可是有妳在先、我殿後,連假牙都可以忘了,相比之下我的『胡作非為』是小巫見大巫!」

(本文為《明報月刊》網上版獨家發表。所有照片由艾未未工作室提供。作者為旅居瑞典和紐約的華裔舞蹈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