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2-5-27
二〇二二年六月號
獅子山下(史易堂)

七八十年代,電視劇《獅子山下》的播放,激勵和歌頌了香港人同舟共濟、不屈不撓的精神世態。那個年代,香港最高的建築是中環的康樂大廈,九龍到香港靠的是天星小輪,八十年代初,地鐵才由觀塘通到尖沙咀,後再通到了中環。記得以前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到處都是黃包車。如果遇到颱風,小輪停運,回不了九龍的家,就在香港找個酒店住一晚。那個年代,還沒有聽過「躺平」這個詞。我發覺當年香港的行人,步速是全世界最快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辦事簡潔明確、廢話不多。午飯時間,常常可以在大道中遇到超人李匆匆行過。誰都會珍惜時間和機會。不尚空談!

在競爭中繁華 需要冷靜

當時的香港人有股拚勁,不問出處、不聞政治,只求努力出人頭地。在廟街地攤唱歌的梅艷芳,通過新秀歌唱比賽,不斷求精,最後成為了歌壇永遠的天皇巨星。做塑膠花開始的超人,家喻戶曉他的奮鬥故事,現在的局面就是他長袖善舞、發奮努力的結果。這樣的故事何止成百上千!六七十年代香港經濟漸入佳境,而中國大陸卻進入了動亂十年,許多知識分子、工商業者受到衝擊而偷渡香港,所謂偷渡,就大多是綁着幾個籃球膽、空油筒游海而來。半路沉海、餵了鯊魚者不計其數。其中到達岸上,進入市區,政府就讓你自生自滅。有刻苦者打工做小販,有戚朋者介紹去各行業發展(當年一般要鋪保),有故舊者或獲得資助自己創業。當時由此途到港,其中不少名人之後,如陳獨秀女兒陳天美等等、等等。

「在繁華中競爭,需要冒險;在競爭中繁華,需要冷靜。」那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坐馮景禧先生的寶寶號遊艇,暢遊維多利亞港時他說的體會。當時還有黃永玉夫婦、老舍夫人胡絜青、周總理的秘書長夫人,故宮博物院院長夫人等等。當時他已雄心勃勃、憑着新鴻基證券的實力和成績,蓄勢待發成立香港人的第一家銀行:一九八二年創立的新鴻基銀行。

早年馮先生年尚弱冠,到香港就在船廠、首飾舖等行業打工,無論幹什麼他都踏實勤學,後來他販過米糧、魚苗、香蕉,甚至幾次血本無歸。但他仍然不懈努力,找尋契機,直到六七年,香港人害怕文革,大量移民棄屋。他看準時機,購入大量土地與房屋,終成大業。這是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成功典範!

老舍夫人每逢新年,她都會親自畫一幅賀年卡寄給我,那年臘月,她還畫多一幅叫我轉給馮先生,馮先生很高興,特地約我見個面。他派了輛勞斯萊斯在蘭宮酒店門口接我,許多人在圍觀,原來車是粉紅色的。待我轉達了老舍夫人的問候,呈上了賀年卡,他很感動地說,這麼大年紀還親自動手畫給我,珍貴!

命是自己造的

運卻是別人給的

接着他話題一轉問我,聽說你上代是做銀行的?有興趣再做這行嗎?我說碰到數字我就頭痛,還是做畫家開心。「那你總該從父輩中學到一些吧。」他又問我。我說:「只知道集小而大、循規蹈矩,是基礎。集群成團、精確投資,是發展。」還有就是言出必行、一絲不苟之類。聯姻的都是銀行世家,家庭聚會像銀行公會開會一樣嚴肅。他聽了哈哈大笑!

他說言出必行,是生意人最重要的誠信。所謂命運,命是自己造的,運卻是別人給的。這個就是口碑!到下一年,他拿到了香港資本的第一張銀行牌。

他說香港正在繁榮,但地方小、沒資源、缺市場,和日本一樣需要向外發展。可是香港有個得天獨厚的優勢,世界的金融中心之一。她的規則和信譽、操作和人才,是世界認可的寶貴財富,所以他覺得在香港做金融是得天獨厚的幸運!

他高瞻遠矚、放眼世界、運用他的天賦財技,相繼和法國的百利達合作,以及和美國的美林集團相互換股,實現了在歐亞美三洲,最大的世界金融集團。馮先生幾乎已經是當時世界的華人首富。可惜的是天妒英才,一九八五年風華正茂的馮景禧先生,在遊輪上突然中風去世。

易堂寫於二○二二年四月

(作者為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