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2-7-29
二〇二二年八月號
羅啟銳走了─我圈內最好的朋友走了

作者(左二)一九八二年與羅啟銳(右二)和張婉婷(右一)以及友人攝於加拿大。(張堅庭提供)

羅啟銳走了─我圈內最好的朋友走了。

大家相識於微時,就算一兩年不見,但走在一起可以從日出聊到日落,五天前我還迫他看我安排的醫生,甚至為他規劃他和婉婷的未來生活,我答應他什麼時候來倫敦,我必定恭候,去歐洲船遊最好,什麼都不幹,就「吹水」就充實了。

我鼓勵他重拾筆鋒,在「面書」重開歲月神偷專頁,寫什麼都好,因為他什麼都寫得出色,他的雜文優雅又佻皮,寫舊事哀而不傷,寫人物又有似水流年的時不與我,他的報紙專欄「歲月神偷」(結集是否叫「二毛錢故事」?)我每天必看,因為不時看到自己年輕時的身影,部分忘懷了又被他重提。我們的波段接近,他狡黠的笑容是我們暗地取笑別人的共鳴點,有時可以好刻薄。最近主動打電話給他,問他:有沒有運動?B complex或益生菌吃了嗎?他會問我把要吃的supplements都寫下給他。今日我覺得自己不夠囉嗦,應該提他多喝水……。每次收線他總是多謝我,帶着寂寞的聲調,感覺他的存在就是把舊事重提,如此懷舊。我年輕時聽他講中學的浪漫,講到我流眼淚,講他的成長、家庭的哀歌,他哥哥是我浸會的學長,一天他輕聲說:「亞哥走了。」

他的電影《歲月神偷》中的細節,我四十年前就聽過了。

我原本計劃一星期和他通一個長電,無所不談,我們最喜月旦別人,其實就是講是非,年輕時在港台就這樣過日子,我為他寫了兩三個劇本,是我青年時最美好的回憶,我這位喜歡懷舊的兄弟,在新舊交替的新時代,心情鬱悶,在我開始為他打氣時,他就不辭而別,留下給我的最後一句話:「庭,真係好多謝你最近搵我。」

他太太張婉婷的名字跟我只差一個音節,依稀記得他說過:「啲人叫婉婷全名,我就諗起你,有人仲以為你係我大舅。」然後揚起熟悉的狡黠笑聲。

希望婉婷節哀,羅啟銳試過無緣無故說:「婉婷善良又天真。」

他們由戀愛到合作拍了這麼多經典,是電影圈的神鵰俠侶,只有情侶夥伴才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倪匡先生和羅啟銳都是香港文化的結晶體,怎樣踩踏也是光彩耀目,且是天上一顆永恆的星星。

歲月神傷

忘了是一九七五還是一九七六年了,我和羅啟銳相識的細節我忘了,但他曾經在文章仔細描述他第一天上班見到一個長頭髮的年輕小伙子(我仍在浸會上堂,到港台撈散),托着幾杯咖啡上落,我其實是散仔,執頭執尾博導演有機會給我寫劇本,及後我告訴他誰人是官僚、誰是創作人。那年代張敏儀把一幫讀完電影的人找回來當導演,那小小辦公室變成今日的we-work,那裏自由散漫、自出自入,大家都不想回家,名影評人黃志整天跟我們講電影,風趣又資料豐富。下班時間過了,我和羅啟銳等人仍然和方育平、敬海林等在那裏吹水,有時因着黃志的關係去看免費試影,我比較蠱惑,觀影後多有飯局,我食住上,啟銳不善串門,大多是我扯着他去的。

在港台和他度劇本至深夜,總不免談及將來,他其實可以由AO開始然後起碼做到副署級退休,但他總是想出外闖,而我也是義無反顧的往外衝。港台薪水不高,當時我做編劇有點名氣,開始接劇本寫也有一兩萬酬金,他看着我貪婪的眼神,多少有點推動力,他也要躍躍一試。

記得我在油麻地租了一個越南人分租的小房間寫《胡越的故事》劇本。啟銳上來羨慕我為許鞍華寫劇本,他說計劃到加州讀電影,我說:「等我做咗一部戲的電影導演,我就跟你去。」我仍然記得他笑着說:「喺咪呀、喺咪呀。」那時的他風華正茂、神采飛揚。我說不如出去撈咗先再去讀書啦,他說要賺錢俾學費。他比我年長三歲,一講到將來他思慮較多,我學歷不及他強所以只能往外衝,他羨慕我的膽識,總是鼓勵我,也是鼓勵自己。

一年後泰迪羅賓邀請我當導演,年半後我就飛到啟銳就讀的南加州大學(USC)。東有紐約大學,西有USC,都是世界級的電影學院,仍然記得那是下雨天的羅省,一個人在他宿舍等着,不明白好地地當了電影導演(當時也只是二十五歲),還要過來幹嘛?或許啟銳就是原因。

他突然從房門跳出來結結笑,手裏拿着校氈:今晚凍,買俾你冚。

這一下的暖意是可以流眼淚的。

我計劃sit-in一陣子再申請入學,記得他陪我行校園,我不捨得買可樂飲,他拖我入去,二話不說行到汽水機前,裝了半杯自飲,叫我自己斟自己飲,然後再施然離開,叫我下次方便就check out畀錢,唔方便就方便自己先,他先示範一次,讓我理直氣壯。

去電影大樓,大玻璃門反映我們兩個好友,他望着鏡中人說:「有一日我們都成功了,你為我寫一個劇本,我也幫你寫,好唔好?」我笑着點頭,後來每次相遇,我總記得這一幅風景,這一段對話……

青蔥歲月,我和啟銳的二三趣事……

我在羅省日子不長,但住與行必先要解決。我預算不多,租房較困難,啟銳說不用擔心,他說有個台灣女同學常說要給他弄便當,而且認識人多,定有辦法。他說「等我食一兩個便當想想辦法」,他個子不高,但樣子俊俏,笑容可掬,的確吸引女仔,後來真的給我找來一個樓梯底改裝的小空間,跟哈利波特第一集男主角的樓梯底一樣,但我睡了一星期真的頂唔順,後來又搬回他宿舍暫住。他又認識一位唐人街的義氣仔女,相信在香港有小小背景,但人很好,也是轉做正行的人。說他義氣,因為常請我們吃飯,我們說不如夾吧,因知道他也手緊,但他見我們是學生(其實我當時已經供緊樓,但利息超高),他總是婉拒,我倆很感激他。他知道我們沒有車,連車牌也未考,就主動把他另一殘舊的車給我們學習,說只要找一個有車牌的在旁指點就是了。

我們輪流用,先預備筆試,某夜又是吹水到深夜才睡,半夜被砰然巨響吵醒,兩人探頭看看,看不出究竟,啟銳說肯定是drunk driver,不知誰生誰死,歎了一聲我們再睡,因早上又要用老爺車跑街,準備路試。早起去開車,誰知車不見了,大驚,那麼舊的車也被偷?轉頭看看,原來老爺車被醉漢撞移了兩個車位,屁股開花,不中用了,那砰然巨響的受害物。他垂頭喪氣給那小大哥報喪,那人二話不說:「舊車嚟啫,借我用的給你們。」

我忘了我是如何考到加州車牌,但啟銳覺得加州文化底蘊弱,而且在校園撞車有點不好兆頭,不知是婉婷考上了紐約大學還是什麼原因,他覺得要離開,我自己是遊學心態,反正和邵氏有一部片約,他去那裏我就死跟吧。

因為他有一室友同屋,其實我不能太自私,所以跟一些新相識朋友見面,我總是夜歸甚至因路程遠,免朋友送回大學,我索性在別人處過一夜,試過轉了三手住處,早上才跟他見面,把吃剩的叉燒帶給他,其實想留給自己,但他又識趣留給我,我試過七舊叉燒伴吃四餐公仔麵,第四餐竟嘔吐起來,連自己的胃肚也受不了我,啟銳就帶我去超市買點吃的。

後來發生了一件刺激趣事,暫且按下不表,但也見識了我們的關係是如何超越了好朋友的境界。

其實我婚後顧着家庭子女,啟銳夫婦(我稱他們為兩公婆)沒有子女,見面少了,但圈內總會聚首,一坐在一起就旁若無人,眼前的人被我倆月旦,刻薄得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來,因為別後可能又是一年半載光景,因此就不理旁人。

但啟銳和婉婷的面容很奇怪,幾十年都沒有改變,啟銳頭髮稀疏了,多了斑白處,而婉婷則皮膚愈見紅潤光澤,時光停頓,留住了過去,見他們倆,我自己也精神抖擻,那不就是港台歲月的那對情侶嗎?

到了紐約,他竟然要讀三年的電影碩士課程,幾乎從頭再起,是否浪費時間了呢?

我則在New School選了一個從社會學研究希治閣的碩士學位,於我而言去紐約是看電影而非讀電影,我相信自己有輕微過度活躍症,坐不定,最後因為回歸談判而退學。

因着啟銳,我會在紐大偷偷旁聽,有如我浸會讀中文歷史,但課堂九成在港台。啟銳入職後,我倆談得來,後來為他寫劇本,我就幾乎只去浸會測驗考試,從未認真讀書,除了科大的EMBA(高級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倒是啟銳問我讀這些科目有什麼意思?

好像我背叛了當年鏡中倒影的文藝青年。

方小姐當年帶邵氏職員參加紐約的攝影器材展,我介紹啟銳婉婷跟方小姐認識,希望她和兩人簽一部片約,那就不用捱三年上學生涯。

記得午飯時間,小姐請我們三人用餐,行了差不多四十五分鐘找不到一間合她心意的餐廳,我開始不知就裏,找一些舒服小小的(我自己想吃好小小的),但都不合小姐心水,而啟銳有一小秘密,因個子不高,用了鞋墊增高,行長路較累,肚又餓,猛跟我打眼識,我覺得為神工也為弟子,我主動出擊,見到一類似日式麵食的餐廳,那湯碗特大,叫「小姐睇睇」,果然一擊即中,因碗大價必低。也間接撮合了他們和邵氏的合作,《非法移民》是他們的成名作,其後的《秋天的童話》可以說是前者的延續。

Diaspora這一個英文字,是離散港人今日最佳寫照,其實我和啟銳都不曾了解diaspora這個字的真實意思,我們當年言談中總不明白香港人為什麼會移民,因為我們成長的年代被稱為東方之珠,東南亞沒有一個地方不羨煞香港人,除了日本。離開的人都是不明智的,原來是我們膚淺,我們就是離散者的下一代,這點我比他敏感,我的作品:《城市之光》和《亡命鴛鴦》的離散意識讓今天的我也愕然。

九七之後借來的時間與空間要歸還了,時空的焦慮讓啟銳不斷尋找過去的片段紓緩漸漸淹至的diasporic sentiments(散居情緒)。

故此,紐約的三年相信是他生命中最歡愉的日子(遲些要問問婉婷證實)。

羅啟銳追思會悼文

我和啟銳的最後一句對話,是他過身前在電話說:「庭,真係好多謝你打電話俾我。」

然後想起去年我和他通了電話後,他text我:「你的來電,讓我感動。」

來英之後,我時間多了,其實打一個電話讓他感動就證明我沒有盡好朋友的責任,於是我就主動的跟他詳談了好幾次,這幾年我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鬱悶。

想當年,《秋天的童話》是我們香港人朝氣勃勃的從上觀察海外華人,《歲月神偷》則倒過來有點時不與我,啟銳婉婷夫婦倆趕緊把殖民時代的氣味刻在永恆的數碼空間。

啟銳和我是幸福的電影人,我們的年代,你腦袋的意念總有機會用故事表達,沒有人在背後指使,雖然金錢有限但精力無窮。

今天來到送別啟銳的朋友,這不是一個追悼會,我們只是送別他的身體,可所有導演、編劇、演員、歌星、作家等創作人將來必都是雖死猶生,因大家的作品總是永恆。

啟銳也一樣,他人走了,但他創造的人物、對白、場景仍然虎視眈眈,在永恆的數碼世界等待我們。有說歷史由勝利的帝王將相定稿,但電影藝術的存底在數碼空間,靠區塊鏈定稿,不容別人刪剪,尤如恆星,靠在某處閃爍。

我仍然念念不忘他對我說的最後對白:「庭,真係好多謝你打電話俾我。」

我也在此回他一句:「Alex,多謝你拍咗咁多經典俾香港人,讓離散的港人可以擁着船頭尺做夢,回到歲月神偷的陋巷,讓思鄉的港人夢有所依。」

(作者為香港著名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