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5-5-29
二〇二五年六月號
希特勒最後一鋪豪賭——紀念「阿登戰役」八十一周年(雨霖鈴)

八十一年前的十二月十六日凌晨,納粹大軍突襲比利時盧森堡邊境的阿登山區(Ardennes)防守薄弱的美軍防線,揭開二次大戰慘烈的阿登戰役帷幕。美軍最初處於劣勢,最終反敗為勝,但代價不菲;一百天後德國投降。 

一九四四年七月杪,德國三面受敵,希特勒認為防禦非良策,必須主動出擊才可走出困局。東線蘇聯地大兵多,不易對付,南部意大利即使取勝也無關宏旨,只有西線可以考慮。 

九月初盟軍已逼近德國邊境,為實行艾森豪威爾(下稱艾克)的「廣面進攻戰略」,英國蒙哥馬利(下稱蒙迪)的二十一集團軍駐守荷蘭,準備進軍德國北部魯爾(Ruhr),美國布雷德利把十二集團軍重兵放在阿登南北的戰略重點:霍奇斯(Courtney Hodges)的第一軍團和辛普遜(William Simpson)的第九軍團在北部,巴頓(George Patton)的第三軍團在南部,中間的阿登山區只用來磨練新兵和讓苦戰後的部隊重整。 

十二月初美軍在阿登由北到南部署的部隊依次是霍奇斯的九十九、一○六、二十八三個師、第九裝甲師一個戰鬥群(一個團)和在南端的第四師,前兩個步兵師和第九裝甲師都是新兵,其餘兩個則是剛從赫特根森林(Hurtgen Forest)受重創來阿登休息補充的,合共八萬三千人,防守八十五哩戰線(一個師應防守八哩)。 

盟軍高層深信阿登山區遍布森林,地形崎嶇,路窄河多,不利裝甲部隊操作;認為年邁謹慎的德軍西線戰區總司令倫德施泰特(Gerd von Rundstedt)決不會在冬天輕舉妄動;似乎忘記了德國四年多前曾揮軍穿過阿登進入法國。 

「絕境中兵行險着是最高智慧」 

希特勒九月中鎖定阿登為目標,原因:一、美軍防守薄弱,沒有空軍支援絕非德軍對手;二、接壤的德國艾菲爾森林區(Eifel)可供大軍結集而不易被盟軍空軍發現。希估計艾克最少需要三天才能派兵馳援,只要德軍迅速抵達默斯河(Meuse),便可在美軍援軍到達前奪回安特衛普(Antwerp),癱瘓盟軍後勤補給。希深知盟軍高層有戰略分歧,認為同盟脆弱,勝利可分割盟軍部隊,導致英美齟齬,被迫與德和談,讓德國可以把軍力東移對付蘇聯。希要求作戰計畫必須:一、天氣惡劣時發動攻勢,癱瘓盟軍空軍;二、嚴格保密,出奇制勝;三、兵貴神速,分秒必爭。 

九月初重新任命軍中元老倫德施泰特為西線戰區總司令,提高士氣兼誤導盟軍;並定下戰鬥序列:愛將B集團軍總司令莫德爾(Walter Model)為總指揮,忠心耿耿的納粹黨員迪特里希(Sepp Dietrich)指揮第六裝甲軍團進攻北路,東線調回的猛將曼陀菲爾(Hasso von Manteuffel)指揮第五裝甲軍團進攻中路,布蘭登貝爾格(Erich Brandenberger)指揮第七步兵軍團保衛南翼阻止巴頓北上。 

透過全國總動員,包括將入伍年齡擴至十六到六十等措施,希特勒終於建成二十五個師,經過兩個月訓練準備大舉進攻阿登。 

十月二十二日希首次知會執行任務的高級將領,無一認同。倫認為意念有天才成份,但德國經過五年苦戰,損失大量有經驗的中層指揮官和飛行員,兵力、裝備、汽油均缺乏,已無力推行這樣龐大的軍事行動。他們曾數次向希建議一個規模較小的計畫取代,均被希拒絕,因為未能達到他的戰略目標——重奪安特衛普。 

倫知道無法改變希,採取「躺平」態度,一切由莫德爾執行。他認為能抵達默斯河已感恩,莫德爾認為計畫根本站不住腳,只有十分一機會成功!迪特里希慨嘆在天寒地凍日短夜長的日子以充斥老少的新軍發動攻勢,但都知其不可為而竭盡所能。反而士兵們不知內蘊,矢志捍衛家園,士氣高昂。 

希特勒需要亮麗的勝利來顯示七月二十日暗殺事件後他還是大權在握,有願景和能力重振德國聲威;他篤信「絕境中兵行險着是最高智慧」,牢記一九四○年他力排眾議成功通過阿登進入比利時把英法聯軍趕到鄧寇克,認為歷史會重演。 

三路力撼美軍防線 

德軍部隊在最後一刻才秘密集中接壤阿登的德國艾菲爾森林區,行動晚上進行,美軍蒙在鼓裏。十六日凌晨五時三十分全面發動攻勢,分三路突襲美軍防線。一輪炮轟後通信失靈,被炮聲驚醒的美軍慌忙應戰,潰不成軍,或被殺,或被俘,或倉皇往西逃難。當日布雷德利前往盟軍最高統帥部(SHAEF)與艾克商討補充兵源的嚴重問題。黃昏時收到阿登第八軍(VIII Corps)米爾頓(Troy Middleton)部隊受襲的零碎報告,艾克馬上建議布指派辛普遜和巴頓分別調遣第七和第十裝甲師前往支援。翌日黃昏艾再派在法國蘭斯(Reims)重整中的八十二和一○一兩個空降師增援。一○一師長回美公幹,該師炮兵司令麥考利夫(Anthony McAuliffe)出任代理師長。 

十九日艾克召開高層會議,主要是美軍高層和SHAEF幕僚。眾人臉色沉重,艾克展示領袖風範,在逆境中鼓勵同袍:「目前危機應被視為機會而非災難,會議桌前應展現笑容。」艾克下令停止一切攻勢,命令巴頓揮軍北上馳援。巴頓與部下早有默契,滿懷信心答應艾克二十二日先調派三個師北上,這是巴頓最風光的時刻。 

二十日早上艾克接受幕僚建議把布雷德利的第一和第九軍團暫時撥歸蒙迪指揮,因為布與兩北方軍團失去有效聯絡(戰事發生後,布未能聯絡霍);令布大為不滿,認為是不信任他。艾克深知會傷害美軍尊嚴,但此舉確保霍奇斯可獲上司指示,同時順利動員英軍預備隊第三十軍(XXX Corps)迅速前往保衛默斯河,軍事上絕對正確。 

阿登戰役三大戰鬥在艾森貝嶺(Elsenborn Ridge)、聖維特(St. Vith)和巴士通(Bastogne)發生。前者離默斯河只有四十五哩,兩城則為阿登交通樞紐,為兵家必爭之地。 

第六裝甲軍團乃主力,希特勒把最精銳的四個黨衛軍裝甲師交給迪特里希,還特地調撥因拯救意大利盟友墨索里尼而知名的史哥辛尼(Otto Skorzeny)領導的一個裝甲旅特種部隊輔助;史的突擊隊特別任務乃喬裝成美軍,乘坐美軍軍車滲透美軍後方,奪取默斯河橋樑、改變路牌、剪斷電話線、製造混亂、擾亂軍心;又加派一支傘兵,由資深的海德(von der Heydte)指揮配合;更從東線調回二十九歲心狠手辣的悍將派佩爾(Jochen Peiper)帶領四千人,九十輛坦克包括二十部虎式為第一黨衛軍裝甲師先鋒,任務是不顧一切邁向默斯河。希一心盼望偏愛的黨衛軍能迅速衝往安特衛普建奇功。 

史哥辛尼的行動的確在美軍後方造成恐慌和混亂,但並無實質影響。海德的空降部隊由於籌備倉卒,只有一百五十名傘兵能匯集一起,無法發揮作用,海德最終投降。由於區內橋樑不是被德軍九月撤退時破壞未重修,便是被美軍工程兵及時炸毀,許多橋樑又不能承受虎式坦克的重量(近七十噸),派佩爾多次被迫另覓橋樑,浪費時間和汽油。德軍缺乏汽油,動用五萬匹馬來拉動輜重;山區道路狹窄,造成人車馬爭路走,一旦道路泥濘或者一輛坦克出現機件故障或被轟毀即造成嚴重交通堵塞,增加耗油量。期間,在美軍空軍、八十二空降師和其他部隊攻擊下,派佩爾戰鬥群損失慘重,加上後勤和汽油供應不足,一番折騰後二十四日凌晨派佩爾鎩羽而歸,放棄坦克帶領八百人徒步走回德軍陣地。 

第六軍團目標是穿過北面的艾森貝嶺邁向默斯河,但美軍第五軍(V Corps)傑羅(Leonard Gerow)十七日將經驗豐富的第二師從進攻洛爾(Roer)水壩撤至艾森貝嶺,與九十九師及增援友軍組成防線,集中二十三個大炮營合共三百四十八門大炮,成功阻擋第六軍團西進。 

第五軍團打算兩天內攻陷聖維特和巴士通,面對德軍的是一○六師和二十八師。 

一○六師是美軍最新的一個師,十二月十一日剛開到接替北調進攻洛爾水壩的第二師,師部設於聖維特。下轄三個團,其中兩個進駐德國境內齊格菲防線(Siegfried Line)附近,師長鍾士(Alan  Jones)頗感憂慮,請示上司米爾頓可否撤退,但因電話線不清產生誤會,鍾士以為上司命令死守得來不易的據點,後者以為已授權前者酌情處理。鍾士不敢下令撤退,恐怕被指徇私,因為兒子是其中一團的中尉!德軍十七日包圍該兩團,官兵欠缺經驗和補給,十九日兩團約八千人終於投降,是菲律賓班丹島以來最大規模的美軍投降。德軍同時進攻聖維特。 

第七裝甲師奉命馳援聖維特,師長哈斯布魯克(Robert Hasbrouck)統領第七裝甲師、第九裝甲師B戰鬥群、一○六師餘下一個團和二十八師的一個團力抗德軍,傷亡慘重。二十一日早上十一時,德軍重武器部隊終於穿過堵塞的道路抵達聖維特展開多輪猛烈進攻,誓取該城以確保後勤暢通無阻。晚上九時半,聖維特終於失守;但德軍已比時間表落後了四天。 

哈斯布魯克認為應該撤退,但第一軍團高層不同意。二十日蒙迪接管北方,下令聖維特美軍光榮撤退,引起部分美軍將領不滿,因為撤退從來不是美軍的選項,但蒙迪認為美軍已力戰六天阻擋敵軍,應保存實力,整頓戰線,俟機反攻。哈斯布魯克事後表示若非蒙迪,第七裝甲師將被殲滅。 

巴士通之圍 

第五軍團同時劍指巴士通,但遇到二十八師另一個團在巴士通東部頑強抵抗,十九日早上才抵達巴士通。美軍第十裝甲師B戰鬥群十八日下午抵達巴士通,一○一空降師同日晚上陸續抵達,兩支部隊比德軍早到若干小時迅速展開部署,援軍還包括七個炮兵營;米爾頓決定由麥考利夫全權負責。十九日德軍的攻勢無甚進展,但俘虜了美軍的醫療單位。二十日德軍包圍巴士通。 

曼陀菲爾眼見兩天未能取勝,分兵繞過巴士通向西奔向默斯河,留下呂特維茨(Heinrich von Lüttwitz)指揮進攻巴士通。美軍形勢惡劣,但德軍也不得逞。二十二日,呂發招降書,麥考利夫以「Nuts!」(Go to hell)回應,不但振奮軍心,而且經傳媒報道,該師成為家喻戶曉的部隊。二十三日天氣好轉,盟軍空軍迅速空投軍需、醫療人員和物資給被困部隊,同時大舉襲擊德軍部隊、坦克和補給,扭轉局勢。守軍雖然困境未解,度過了最黑暗的聖誕,但士氣高昂因為知道援兵即將來臨。巴頓的第三軍團三個師在冰天雪地中勇克德軍第七軍團阻擋,終於在二十六日下午解巴士通之圍。 

戰事仍繼續,但德軍大勢已去。一月十二日,蘇聯應邱吉爾要求在東線發動攻勢,希特勒被迫把裝甲部隊調往東線。一月杪德軍退回原來防線,阿登戰役結束。 

盟軍高層與希特勒的誤判 

美軍大約出動六十萬人,傷亡逾八萬,包括一萬多死亡,四萬七千受傷(不少屬凍瘡、壕溝足和肺炎),二萬三千失蹤(包括被俘);英軍傷亡一千二百,其中死亡二百。德軍投入四十萬人,傷亡估計八至十萬。雙方各損失八百輛坦克,德軍損失一千架飛機,美軍六百。不過美軍數星期內得到補充,德軍則耗盡國力,回天乏術了。阿登戰役拖慢了盟軍進攻德國的時間表六個星期,最大的得益者是蘇聯,因為此役大大削弱了東線的德軍實力。四月三十日希特勒自殺,五月八日德國投降,歐戰結束。 

Robert Merriam(當時的上尉連長)戰後訪問多位參與戰役的德軍將領,在其《黑色十二月》(Dark December)指出德軍將領一致把失敗歸咎於八大原因:一、五年戰爭導致人力物力匱乏;二、嚴重欠缺有經驗的指揮官;三、錯把第六裝甲軍團作為主力;四、盟軍空軍優勢;五、道路條件差(迪特里希和派佩爾均慨嘆道路只適合單車!);六、天氣惡劣;七、盟軍反應迅速;八、美軍個別單位頑強抵抗。 

阿登戰役可以說是由盟軍高層和希特勒的誤判造成的。盟軍高層一直篤信德國基本上面臨崩潰,絕無能力重整軍力發動猛烈攻勢,又以為倫德施泰特掌管大局,無法想像剛愎自用的希特勒主宰一切;情報掉以輕心帶來美軍最慘烈的一役。希特勒低估美軍反應速度、動員力和戰鬥力(認為美軍是盟軍的「意大利」),高估德軍實力,以為歷史會重演;心存僥倖,把汽油不足寄望於奪取美軍汽油庫,把癱瘓盟軍空軍寄望於天氣不佳;結果一鋪豪賭決定了德國命運。 

描述阿登戰役的書籍甚多,約翰.艾森豪(艾克兒子)的《苦林》(Bitter Woods)和《黑色十二月》都是其中的表表者。這兩本書的標題堪稱當年在嚴寒中苦戰的盟軍和德軍士兵的悲慘寫照;更令人扼腕嘆息的是雙方傷亡不少是剛離校的小伙子!戰爭殘酷乃人類悲劇,可惜八十一年來,悲劇不絕,令人浩嘆! 

  

(作者為退休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