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5-7-30
二〇二五年八月號
「一面之緣」抗戰老兵馬士弘(慕津鋒)

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八十周年。在我二十三年的徵集歲月中,我所認識的抗戰老兵並不多,但其中有一位馬士弘老人讓我一直無法忘懷,他曾與日軍血戰八年,他曾是我們四川最長壽的抗戰老兵。我曾與這位老人有過一面之緣。
謹以此文,紀念這位老人。
鶴瘦松青 精神與日月爭明
我和士弘老人相識得益於我的忘年交馬識途先生的介紹。直到現在,我都記得我們唯一一次見面的情形。
二○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士弘老人要在成都書畫院舉辦自己一百零四歲生日家宴。那時我恰巧在成都出差,當我去拜訪馬老(馬識途)時,馬老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參加他三哥的生日宴。我很早就在馬老的文章中知道他這位從淞滬會戰一直打到石牌保衛戰的三哥,老人一生極為傳奇,我很早就想拜訪這位抗戰老兵。
九月二十七日清晨,成都的天空細雨綿綿,我一早便趕到文殊坊裏的成都書畫院。賓客陸陸續續趕來,士弘老人九點多來到書畫院,他給我的印象:個子不高,說話聲音不大,也許因為年歲太大,坐在椅子上的他不像弟弟馬識途、馬子超那樣直正。士弘老人緊挨着五弟馬識途坐,馬老身材魁梧,很有些關東大漢的感覺,最小的弟弟馬子超有些偏瘦但個子並不低,而士弘老人則是我們典型四川人的身材,個頭偏矮。馬老為慶三哥生日,那天還專門穿上一件紅色毛坎肩,而士弘老人、小弟馬子超都穿得較為隨意。
在壽宴上,馬士弘、馬識途兄弟倆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頒發的「抗戰勝利七十周年紀念勳章」都帶來了。當兩位老人互相看着紀念勳章時,士弘老人跟兩位弟弟悄悄說,他還帶來了台灣馬英九發給他的三枚勳章。二○一五年初,中國台灣地區為慶祝抗戰勝利七十周年,準備向曾經參加過抗戰的國民黨老兵頒發中華民國抗戰勝利七十周年紀念章,除台、澎、金、馬外,也接受目前居住在海外、香港、澳門與大陸地區曾實際參與八年抗戰的官兵申請。台灣地區做的紀念勳章很精緻,最重要的那枚勳章復刻了民國三十五年十月頒發的抗戰勝利紀念章樣式,紀念章下面為盧溝橋圖案,以紀念七七事變;中間則是蔣介石擔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時的肖像。
弟弟馬識途認真地看着三哥遞過來的國民黨頒發的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勳章,看後他說:「做得不錯。」士弘老人待眾人看完後,本想將國民黨勳章收起。馬老連忙說:「戴起,戴起,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把這些勳章都戴起,我戴共產黨的,你戴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士弘老人趕緊輕聲地說:「不好吧,戴起國民黨的勳章,不好。」馬老說:「有啥子不好的,我們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民族做了貢獻,戴得起,受得起,戴嘛,沒事的。」
眾人也勸士弘老人戴上,就這樣士弘老人戴着四枚抗戰勝利勳章,一枚共產黨的,三枚國民黨的;馬老戴着一枚共產黨的,看着這個場景,想想他們兄弟這傳奇的一生,真讓我感慨萬千。合影即將開始前,萬梅老師將我引薦給士弘老人,並說明了我的來意和身份。
我輕輕地握着士弘老人的手說:「馬老,我是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小慕,我跟馬識途老師是很好的朋友,今天很榮幸來參加您的生日宴會。我代表我們館全體員工祝您一百零四歲生日快樂,身體安康!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謝謝你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你不要客氣。」馬士弘老人微笑地說。
這時馬老在他耳邊大聲介紹我:「小慕人很不錯,他想徵集你的手稿和著作,把你的東西和我的東西放在一起。你那些手稿、文章,我看放到中國現代文學館保存起來很好。他們的保存條件很不錯。」
「好的,好的,等以後我有時間,我整理一些,整理好了,我交給你們。」士弘老人很痛快地就答應了我的徵集請求。
隨後,士弘老人在大家的生日歌聲祝福中,戴上生日帽,微笑地吹着蠟燭。
烽火歲月 浴血抗敵守家國
我和士弘老人只見過這一面,但他的故事卻讀到很多,尤其是他的抗戰經歷。
一九三四年,二十三歲的馬士弘從北平中國大學畢業後,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步步緊逼,為了保家衛國,他毅然決定投筆從戎,進入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成為黃埔軍校第十一期學員。畢業後,他輾轉成為中央軍嫡系部隊陳誠十八軍第十四師四十二旅連長。
一九三七年日軍在北平發動「七七」事變,不久軍部駐紮在無錫的第十八軍軍長陳誠奉命當日由廬山電示副軍長羅卓英,全軍所屬部隊含配屬部隊七月九日由駐地直接開赴上海,五日內進入陣地。馬士弘率領部隊立即投入戰鬥。
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變」爆發,十八軍緊急前往上海羅店阻擊日軍,雙方一接觸便開始血戰,歷經兩個月,第十八軍傷亡達一萬二千餘人,日軍第十一師團傷亡也達到近六千人,日軍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創。日軍戰史在《上海敵前上陸》中,將羅店稱之為「屍山血河的城鎮」。
十月二十八日,日軍在海空優勢助攻下,由吳淞、寶山兩路向南翔國軍一百六十六旅包圍攻擊,激戰二日後南翔失陷。第十八軍急調剛整補完畢的四十二旅急行來援。羅廣文命馬士弘組織特務排、工兵連、重機槍連、迫炮連和旅直屬偵察連,組成預備隊,增援四十八團(團長陣亡)。經奮勇拼殺,馬士弘率領部隊將日軍擊退,但隨後敵方又陸續增援,形成三面包圍,馬士弘所屬四十二旅憑堅固工事,沉着應戰,無所畏懼,幾次白刃戰,因發揮「羅小刀」作用,重創日軍。但四十二旅傷亡慘重,馬士弘所在的第四十八團,歷經兩天戰鬥,該團團長陣亡、營長陣亡二人,二十四名連長、副連長,陣亡十九人,四十二名排長,陣亡三十七人,士兵傷亡高達八百餘人,約三分之一。馬士弘帶領的預備隊陣亡連、排長五人,士兵傷亡一百一十餘人。戰鬥進入第四天,戰區急調四十二軍之八十八、八十七兩師,增援形成反包圍。同時,由十四師採取「圍魏救趙」方式,向寶山攻擊,截斷其增援。在進行了比羅店之戰更為激烈的一整天混戰後,戰場上可以說是「屍骨堆山,血流成河」。
淞滬會戰最終因南京國民政府指揮失當而宣告失敗。為了保存力量,國軍上海戰區總指揮部下了一道「以師為單位,嚴格掌握,向西撤退」的命令。五十多萬大軍於八日夜一起沿京滬鐵路及太湖東南方向如潮湧般撤退,當時大部分部隊已失去控制,毫無戰鬥力。可是士弘所在第十八軍(三個軍八個師兩個旅及配屬特種部隊)共十三萬餘人,在陳誠冷靜的指揮下,基本毫無損失地完成了戰略大轉移。馬士弘隨部隊轉戰各地。
一九四○年,日軍分兩路西進,一路由荊門經當陽南下,一路由江陵沿江西進,直逼拱衛重慶的宜昌,宜昌會戰爆發。陳誠在宜昌三遊洞組建了臨時指揮部,並緊急調動第十八軍到宜昌前線。馬士弘所在的十八軍十八師由重慶碼頭分乘輪船,急赴戰場。一場惡戰,即將展開。
馬士弘受命將十八師部直屬工兵營、警衛連、偵察連、機炮連組成一個戰鬥突擊隊,他擔任隊長,工兵營長謝真勳擔任副隊長。他們兵分兩路,阻擊日軍。馬士弘指揮的戰鬥突擊隊很快就在宜昌附近的小溪口、洋義路與日軍遭遇,雙方隨即爆發激戰。日本炮艇在水上向馬士弘部隊猛烈炮擊,形勢十分緊張。謝真勳率領部隊悄悄迂迴,出其不意將洋義路江邊的美孚油庫炸了,火光沖天。當時江上起了大風,火勢極猛,日本炮艇也着了火,日軍大亂。馬士弘率領部隊兩路夾攻,很快收復了譚家鋪、古老背等軍事要衝。但過了一天,日軍增援部隊趕來,與之配合的日機投下大量燃燒彈,增援的一千多日軍又來搶奪陣地。因為中國軍隊缺乏重武器,炮兵團也沒有跟上,戰鬥十分悲壯,最後馬士弘所屬部隊與日寇在宜昌城內展開巷戰和白刃戰,很多人戰死。剩下的人繼續堅守,沒有接到命令,一個都不退半步。舉目所見,都是鮮血。
一九四三年五月,日寇從宜昌向長江石牌要塞發起猛烈進攻,妄想打通前往重慶的最後障礙。馬士弘當時擔任十八軍十八師五十三團副團長兼三營營長,戰前十八軍少將以上軍官全部留下遺囑,不成功便成仁。馬士弘所在部隊奉命堅守石牌要塞的核心地帶。為了石牌,中日雙方展開了近乎搏命的殊死爭鬥。
五月二十八日,馬士弘率三營經過柳林河谷時,突然碰到日軍一個步炮聯合大隊。他們立即搶佔高地,據險阻擊日寇。當時雙方都在峽谷裏,沒有退路,只有死戰。馬士弘派出通信班長向團部報告軍情,堅守以待援兵,並命令全營戰士不能後退一步。激戰中,副營長下巴被打掉,當場犧牲,只剩馬士弘一人指揮。日軍在對面的山坡架起機槍向我軍陣地掃射,當時一顆子彈射向他的額頭。正好他當時扭着頭,否則就以身殉國了。當時戰鬥異常緊張,馬士弘全神貫注地指揮作戰,他額頭上的鮮血不斷往下流,他最初以為是汗水,直到旁邊的衛兵說他流血了,他才知道自己受了傷。戰鬥非常激烈,馬士弘不能離開自己的指揮位置,衛生員只能簡單為他包紮傷口。戰鬥持續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援兵到來,兩面夾擊終將日軍擊退。
從一九四三年五月五日至六月十八日,石牌要塞保衛戰歷經一個多月,最終國軍獲得全勝,日寇慘敗。此次戰役的意義重大,從此中國的抗戰由相持轉入反攻,日寇再也組織不了大規模進攻。此役又被稱為東方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
抗戰期間,馬士弘老人歷經正面戰場上的六大會戰和無數次防守戰鬥,累立軍功,最後官至國民黨少將副師長。一九四九年十二月,馬士弘隨羅廣文第十五兵團在四川郫縣起義,老人為四川的和平解放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新中國成立後,老人的遭遇起起伏伏,但無論是逆境還是順境,這位老人都保有一顆平淡的心。很多往事,在他心中早已是過眼雲煙。對於他曾經為這個民族、這個國家所做出的貢獻,老人很少提及。但對國家的忠義之情,老人卻從未改變。在一次發言中,老人曾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誡後人:
第一,千萬不要忘記抗日戰爭的歷史,讓我們的子孫後代記住這段歷史。
第二,千萬警惕日本軍國主義野心。
第三,中國人民熱愛和平,但決不怕強加於我們的戰爭。
即使在百歲後,士弘老人也不止一次地表達過:如果有需要,願意再上戰場為國殺敵。
二○一六年五月八日清晨七點五十八分,抗戰老兵馬士弘先生在成都平靜而安詳地走完了他長達一個多世紀的人生旅途,享嵩壽一百零五歲。
(作者為中國現代文學館徵集編目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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