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榮歸於大兵

不少軍事歷史作家都把阿登戰役的勝利歸功於美國大兵而非高層將領。十二月十六日至二十二日天氣惡劣，同盟國空軍無法升空，德軍佔盡優勢，美軍傷亡慘重。在冰天雪地欠缺禦寒衣物下，沒有空軍支援，沒有上級指示，或犧牲，或被俘，或倉皇向西逃亡。但個別戰鬥小單位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負隅頑抗，破壞了德軍的時間表，也為援軍爭取時間。面對強敵，這種突發和自發精神帶來不可思議的英勇表現，連一向對美軍欠好感的蒙哥馬利（下稱蒙迪）都給予極高評價：「阿登戰役的勝利主要來自美軍士兵的頑強戰鬥力，勇敢的鬥士，堪稱一流戰士的典範。」一個典型例子發生於戰役第一天。

九十九師三九四團十二月初進駐阿登準備接受磨練，十日團長派情報偵察排兩個班共十八人由二十歲的包克中尉（Lyle J. Bouck Jr.）率領，前往小村蘭沙拉夫（Lanzerath）偵察，為團的耳目。村西乃丘陵，居高臨下監察一條大路，是第一黨衛軍裝甲師前往默斯河（Meuse）必經之路。十六日拂曉，一輪炮轟之後，包克向團部報告並要求炮兵支援，支援未有，命令是「不惜代價死守陣地」。幸好出發前包克要求額外武器和彈藥，賴佔地形優勢，加上前來的德軍新兵欠缺訓練和經驗，德軍日間三次正面進攻均被擊退。後彈藥快用盡，包克下令部屬撤退，個人留下完成「死守陣地」的命令，其部屬決定共進退。黃昏後被德軍包抄時彈盡被俘送往集中營，這天恰巧是包克二十一歲生日。

包克以一排之力力抗黨衛軍第一裝甲師先鋒派佩爾（Joachim Peiper）戰鬥群的開路部隊數百人，阻擋敵軍推進大半天，對分秒必爭的德軍是嚴重打擊。一九八一年獲卡特總統表揚，十四位同袍接受勳章，包克獲頒「傑出服務十字勳章」，成為美軍歷史上享譽最隆的一個排。

巴士通一枝獨秀

巴士通（Bastogne）幾乎成為阿登戰役的象徵，周年紀念都在巴士通舉行；一○一空降師頑強抗敵的英雄表現深入民心，聖維特（St. Vith）絕不遜色的英勇行為卻鮮為人知，但重要性有過之而無不及。一○一空降師獨領風騷，聖維特守軍頗感意難平。他們認為聖維特沒有被包圍，沒有空投，沒有巴頓，沒有「Nuts!」（一○一師代理師長麥考利夫（Anthony McAuliffe）給德軍司令招降書的單字回覆家喻戶曉，又被列為世界上最短的信），戲劇性遠遜巴士通；更兼被外國將領（蒙迪）命令撤退，才令有關歷史被淹沒。曼陀菲爾（Hasso von Manteuffel）戰後說過，美軍守住聖維特阻止了德軍對黨衛軍第一裝甲師的補給，並導致派佩爾戰鬥群無功而還，對聖維特守軍的感受頗同情。

除戲劇性因素外，另一原因是當時傳媒雲集巴士通，北方艾森貝嶺（Elsenborn Ridge）和聖維特的英勇抗敵故事則沒有記者報道。其次，兩地乃德裔地區，居民不傾向慶祝當年事，久而久之便被遺忘。約翰．艾森豪在《苦林》（Bitter Woods）指出：「第二和九十九師在北肩的頑強抵抗是阿登戰役中最具決定性的戰鬥。」

麥考利夫戰後曾公開為第十裝甲師抱不平，對該師表示感激，認為該師在他們抵達前已妥善布防，至為重要，可惜未得到應有認可。二十八師是歷史最悠久的美軍步兵師，參與巴黎凱旋門閱兵後不久便立刻被調往比利時前線，在巴士通東部奮力阻擋德軍，傷亡慘重，讓一○一空降師能在德軍部隊開到前部署。很可惜，二十八師的貢獻也完全被漠視。

馬爾梅迪大屠殺

阿登戰役另一突出事件是馬爾梅迪（Malmedy）大屠殺。派佩爾的黨衛軍為免俘虜拖慢進度，於十七日在比利時馬爾梅迪屠殺八十四名美軍俘虜，震驚世界，是戰役中最臭名昭著的冷血行為。戰後戰犯審訊甚具爭議，有謂黨衛軍違反《日內瓦公約》，亦有謂美軍俘虜逃走被殺；曾被俘的美軍軍官麥高雲（Hal D. McCown）是辯方證人，坦言派佩爾對他和其他戰俘態度正常。派後被判死刑，但沒有執行，並於一九五六年獲釋，一九七六年在法國被殺。出於報復，美軍也有同樣行為，一九四五年一月一日在比利時Chenogne，美軍某部曾槍殺八十名德軍俘虜；艾克曾下令調查，最終不了了之。

蒙迪的記者會

十二月二十日，艾克把布雷德利十二集團軍的第一和第九軍團暫時撥歸蒙迪指揮，因為布與兩北方軍團失去有效聯絡，令布大為不滿，認為是不信任他。這個正確的軍事決定引起政治風波，美國報紙對美軍撥歸蒙迪指揮表示不滿，英國傳媒則暗示德軍突襲成功是因美軍高層疏忽，假如讓蒙迪出任地面部隊總司令可能不會發生，對艾克有不客氣的抨擊。大西洋兩岸的報紙捲入猛烈筆戰，英美關係一時陷入低潮。

蒙迪有意舉行記者會表示支持艾克並呼籲盟國團結，獲邱吉爾首肯，認為難能可貴；但蒙迪上司帝國參謀總長布魯克（Alan Brooke）深知蒙迪為人，擔心他無力抑制吹噓，恐怕好心做壞事。一月七日的記者會，新聞稿大致無傷大雅，最引起爭議的是「這可能是我處理過最有趣和最詭異的一場仗」，其餘的文字都是讚揚美國大兵（但並無提及美軍將領），宣示效忠艾克和呼籲傳媒與盟軍團結。但接下來他即興發揮，大談其接管北方後如何收拾局面，給人的印象是英軍如何拯救美軍，把阿登戰役描繪成一個英美聯合軍事行動。記者會原意是修補關係，反而在布雷德利的傷口上撒鹽。蒙自鳴得意的態度令盟軍最高統帥部的美國軍官和十二集團軍深表不滿。令美軍怒不可遏的是德軍電台透過BBC波段播放偽造廣播，高唱「蒙迪解美軍第一軍團於倒懸！」，雖然事後真相大白，美國人對英國人已生反感。

一月九日在沒有知會艾克下，布召開記者會，解釋阿登兵力部署薄弱的原因，並三次強調蒙迪指揮美軍北方部隊純屬「臨時安排」。此舉引發《每日郵報》露骨地要求讓蒙迪出任地面部隊總司令，大西洋兩岸再爆發傳媒筆戰。最終邱吉爾為還美軍公道，一月十八日在下議院發表聲明，讚揚美軍英勇作戰，強調這是「一場美國人的勝利」，英軍的犧牲與美軍相比微不足道，不點名批評蒙迪，事件才平息下來；艾後來承認這是戰時令他最苦惱和擔心的事件。艾布友誼蒙上陰影（布對艾未能適時澄清這是「臨時安排」深表不滿），更令布終生不原諒蒙迪；布蒙雖然不大友好但繼續合作完成任務。這段時間英美關係墮入低谷，但並未達致希特勒分裂盟軍的目標。

英軍為何不與美軍並肩作戰？

美國輿論曾質疑英軍在阿登戰役沒有與美軍並肩作戰。事實上美軍始終把阿登戰役視作美軍軍事行動，沒有打算向英軍求援。蒙迪對布魯克說戰役爆發後數天，艾克並無聯絡他。一九四四年下半年，英軍兵員短缺，要解散個別單位為其他部隊提供補充兵員。蒙迪的參謀長裘德剛（Francis Guingand）在他的Operation Victory有以下論述：一、蒙迪的二十一集團軍肩負進攻北方魯爾的任務，必須保留實力，因為英軍再無補充兵員。二、各部隊單位的部署都有明顯劃分線以方便通訊和行動，假如把英軍納入美軍範圍會造成混亂。

上司對艾克的支持

阿登戰役是艾克最困難的時候，上司對他的支持十分重要。戰役爆發後的首兩個星期，羅斯福總統並沒有詢問陸軍參謀長馬歇爾戰況，遑論艾克本人，避免下屬尷尬。同樣，當下屬問馬歇爾可以對艾提供什麼協助時，馬吩咐沒有他的批准不得發電報給艾，讓他專注軍情，馬說這是他們可以提供艾的唯一幫助。戰爭部長史汀生（Henry Stimson）在十二月二十一日結束記者會時強調對艾及其同袍的智慧、精力和頑強鬥志充滿信心。

德軍西線戰區總司令倫德施泰特（Gerd von Rundstedt）地位與艾克相同，但無權調動軍隊，一切聽命於希特勒（倫曾自嘲只可調動門前兩個衛兵）。希以為艾必須得到「英美參謀聯席會議」同意和羅邱批准才可停止巴頓南部攻勢北上馳援，怎料艾兩天內已調兵遣將應變。剛愎自用的希特勒無法想像民主制度授權的運作模式，遂誤判美軍三天內無法動員援軍，釀成慘烈的「阿登戰役」。

（作者為退休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