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卿先生的一生，是與華文傳媒命運緊密相連的史詩。他的傳奇並非始於香港，而是發軔於馬來西亞那片風雨飄搖的華文土壤。一九八八年，他接手因「茅草行動」而停刊的《星洲日報》，這絕非簡單的商業收購，而是一次文化的「救亡圖存」。當時的馬來西亞華社，正因這座「文化堡壘」的傾頹而憂心忡忡。過去一直被簡單標籤為「木材商人」的張曉卿，義無反顧地出手，挽救了瀕臨消亡的華文媒體火種。

構建華文媒體的全球網絡

張曉卿不僅投入巨資，更注入了他的文化信念與商業智慧。他以「三年之約」的魄力，激勵團隊將《星洲日報》從廢墟中重建，不僅轉虧為盈，更一舉登上第一大報的寶座。這不是奇跡，而是他深諳「人心底定，始能醞釀大計」的領導哲學。隨後應檳城華社之請，他接手《光明日報》，之後是《南洋商報》、《中國報》。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辦報不為壟斷，而是為了不讓任何一處華社的精神家園淪入歷史的灰燼。

一九九五年，張曉卿收購《明報》集團，展現了他作為「文化拓荒者」的全球視野。那正是香港九七回歸前夕，人心浮動，不少資本視香港媒體為畏途，他卻在此時逆流而上。他看準的不僅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更是它作為華人世界「文化碼頭」的獨特角色。他曾說：「投資文化事業，不能純以商業回報計算，更要以『軟實力』和『話語權』作為考量。」

入主《明報》後，他延續查良鏞先生的辦報理念，堅持「在權力面前說真話」的知識分子風骨，主張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維護主權統一，反對台獨，同時倡導和平理性，加強法治，避免權力濫用。在編輯部，他給予極大的專業空間，常說：「我不同意新聞自由沒有底線，建設性的批評勝過充滿偏見與傲慢的詆毀。」這種力求理性、客觀、建設性的辦報方針，在當時複雜的輿論環境中，為《明報》穩住了方向。

「花蹤」背後的文明使命

張曉卿對文化的貢獻，遠不止於新聞傳媒。他深知，經濟的強大能使一個國家壯大，但文化的豐盈才能使一個民族偉大。由他親手點燃的文明之火中，最絢爛而持久的，當屬《星洲日報》創辦的「花蹤文學獎」。

一九九一年，《星洲日報》甫復刊三年，元氣初復之際，創辦一個需要持續投入且難以看到直接經濟回報的文學獎，需要何等的魄力與情懷。面對各種雜音，張曉卿只是輕描淡寫卻堅定地說：「如果大家準備規劃好了，財務的困難，不必過於擔心。」這一句話，為馬華文學乃至全球華文文學開拓了一片萋萋園地。

他在第一屆花蹤文學獎頒獎禮上致辭指出：「我們希望它能為咱們祖先漂洋過海、披荊斬棘、落地生根的血淚史作出歷史的見證。我們所期盼的，不止是今晚的花開千姿，我們更等待着明日的結果纍纍。」他切盼馬華文學能立足本土，兼容多元，樹立起自己的風格和韻味，「並傲然屹立在世界文學的殿堂」。

「花蹤」不僅僅是一個獎項，更是一種象徵—象徵着在商業社會中被邊緣化的文學，依然被一位具有文化抱負的企業家鄭重其事地捧在手心，賦予其尊嚴與光芒。

在質疑中堅守文化信念

張曉卿投身報業，曾引來不少誤解與質疑。有人評斷他「東馬賺錢西馬燒」，意在以文化媒體包裝自己。然而，當人們走進他的書房，看見那八千多冊各類書籍時，才真正理解：這是一位自修苦學、擁有豐富文化內涵的儒雅之士。他辦公室牆上掛着「一日不讀書，口中生荊棘」的對聯，正是其精神世界的寫照。

他的女兒張聰在追憶中印證了父親的堅守：「投身辦報事業，他知道風險、挑戰無處不在，但在諸多的壓力下，不管是政治的壓力和挑剔，還有極端主義的偏見，各種的猜疑臆測，父親始終堅守文化的信念，不亢不卑。他曾直言，辦報紙不敢說真話道真相，不敢挺直腰桿，唯唯諾諾、畏於權勢言不由衷，那辦報還有什麼意義呢？」

收購南洋報業曾引發排山倒海的批評，但他始終保持淡定和從容。他深知自己的使命—為了華媒華人的話語權，必須勇往直前，擇善而固執。他常言：「經濟可以讓一個民族揚眉吐氣，但只有文化是永恆的，文化可以造就一個民族的偉大。」

傳承與延續

張曉卿的離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思念，也是永不熄滅的精神火種。他的女兒張聰在悼念中表示：「全球各界對他的敬重與擁戴，正是他一生踐行『儒商之道』的印證。作為女兒，我既感懷於這份跨越疆界的深情，更深知肩上責任—唯有承其心志，方不負父親畢生之所願。」

她回憶父親的教誨：「父親常常自嘲自己不會見風轉舵，隨波逐流。他教導我們以德立身、以誠待人；教我們胸懷寬廣、守住本心；教我們在事業上追求卓越，在為人處事上保持善念，終身學習。」這些教誨，如今已成為家族傳承的文化基因。

張聰特別提到：「父親雖已遠去，但他的精神將永駐於每一篇被書寫的故事、每一次被傳遞的真誠、每一顆被他溫暖過的人心。願我們以感恩為舟，以思念為帆，在未來的歲月中，繼續攜手傳承父親未竟的理想，讓華人之光，照得更遠。」這番話，不僅是對父親的追思，更是對未來的承諾—延續張曉卿先生開創的文化事業，讓華文媒體繼續在全球舞台上發揮影響力。

跨越疆界的精神遺產

張曉卿先生的一生，是一位華人文化的築夢者與實踐者。從星洲到香江，從報紙到周刊，從新聞到文學，他以一己之力，構建了一個跨越東南亞、輻射全球的華文媒體網絡。他的目標清晰而宏大：壯大華文媒體的事業，建構一個以華人為主的中文媒體網絡，全力維護華人讀者應有的權益，讓華人的聲音和觀點能夠傳播下去，從而贏得世界的注意和尊重。

他曾說：「在文化復興的暖流中，在中文媒體擁有更多國際『話語權』的時候，全球華人，可以更有信心地『許』炎黃子孫一個亮麗的未來。」這不僅是預言，更是他畢生奮鬥的目標。

在公益慈善與華文教育方面，張曉卿身體力行，持之以恆。無論是扶危濟困，還是推動教育發展，他從不張揚，唯恐做得不夠。他深知文化、教育與社會慈善，是造福社會、惠及後代的長遠工程，因此傾其所有、傾其所能，一步一腳印地耕耘，默默無私奉獻。

當有人直率地問他：「你賺了錢，請問賺錢的意義和目的是什麼？」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這句簡單的話，道盡了他一生的價值追求。

不熄滅的文化之火

張曉卿先生雖然離去，但他點燃的文化火種、創立的媒體事業、滋養的文學花園，相信將繼續生長、開花、結果。他的生命哲學，如明月照徹暗夜，指引後來者以堅韌延續理想，以智慧傳承文化。

正如作為摯親的女兒張聰所表達的，父親雖已安息主懷，但他所點燃的文化之火、善念之光、人性之輝，將永照人心。各界友人的悼念與緬懷，是對他一生貢獻的最高禮敬，也是我與家人莫大的安慰與力量。

張曉卿先生，請安息！您不僅是華語世界的築夢者，更是一座永遠明亮、永遠指引方向的文化燈塔。您的志向與理想，將由新一代繼續傳承，讓華文媒體的聲音在世界舞台上更加響亮，讓中華文化的光芒照耀得更為遼遠。

（作者為本刊榮譽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