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6-4-28
二〇二六年五月號
「在色中」的自我觀照——專訪水墨藝術家趙慧儀(作之)(葉國威)

《流動的天空》。作者(圖)透過切割與編織重組畫布,打破傳統水墨畫的二維限制。這是對生命流動的詮釋,提醒作者放下過去的留戀,期待美好的未來,讓作品在空間中自由呼吸。

走進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展廳,我先被一種近乎「濕潤」的光感包圍:七幅形態不同的觀音,彷彿是慈悲與柔和糅合出來的光與影。三十六件新作,四大主題,或掛牆如窗,或懸浮半空,你會感到畫面不是在「填色」,而是在呼吸:顏色彼此讓路,又彼此托舉;有些地方像被水意輕輕推過,有些地方則像雲影停留後留下的重量。展名叫「在色中」,更像一種狀態—人在色裏,不是駕馭它,也不是逃避它,只是把自己安放在那個變化之中。

這是水墨藝術家趙慧儀(作之)的個展。「在色中」,一個連名字都在宣告:這裏沒有非黑即白的事情,取而代之的是大自然的千般色相。展覽結束後不久,我們與她有一場深入的對話,從色彩談到師承,從技法談到人生,試圖在墨色流轉之間,勾勒出「作之」四十多年來的藝術修煉之路。

不要讓顏色駕馭你

我首先問了一個看似膚淺的問題:「水墨不是黑和白的嗎?」

「好多人都問這個問題。」趙慧儀笑道:「黑色是一種非常『搶眼』的顏色,一旦出現在畫面上,其他所有顏色都會退為配角。我整套展覽追求的是和諧、是自然,在這樣一幅美麗和諧的畫面裏,又何需一個如此強勢的存在呢?」

的確,如果又是黑和白,又怎會是「在色中」?不過,趙慧儀並非有意讓黑色缺席。她引用了恩師周綠雲一九八七年跟她說的一句話:「不要讓顏色困住你。」這句話蘊含着深刻智慧—不要執著於用某種顏色,也不要執著於不用某種顏色,因為「不用」本身也是一種執著。

趙慧儀又舉了紅色為例:「我自己從小就不特別喜愛紅色。」她更曾做過一件有趣的事:把所有衣服拿出來,對着鏡子逐一試穿,發現紅色穿在身上,整個人的氣息會「低沉」下來。她甚至買過一件橙紅色的長裙,結果一次都沒有穿過。「但這不代表我在創作中完全排斥紅色。這次雖然少了一點,但在山巒中的一點點紅,也是需要而為之。」趙慧儀說。展覽中的色彩運用,最終呈現的是一個「結果」,而非預設的立場。「不是說我一定要某些顏色,或者不要某些顏色。不要某些顏色,其實也是在給自己一個枷鎖。」

第一堂課:一隻不聽話的貓

趙慧儀是著名畫家周綠雲的入室弟子,二人的師徒緣份,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當時正值香港新水墨運動如火如荼之際,年輕的趙慧儀嘗試過各種藝術媒介和物料,直到著名木雕藝術家、丈夫唐景森向她推介了周綠雲。唐景森之所以作此安排,是因為深知兩人在精神氣質上的契合—周綠雲看重的是一個人的「純」,對於她認為爭名奪利之人一概不收。而唐景森本人亦是如此純粹之人,自然預見了二人的投契。

第一堂課,周綠雲讓趙慧儀用毛筆寫生,然後從中尋找自己喜歡的東西,建立自己的風格。「這其實是一個很正常的教學做法,」趙慧儀回憶道:「但我一點都不聽她的話。我回去之後,用墨和水畫了一隻『不羈的貓』。」

周綠雲打開作品一看,起初眉頭緊皺—這個學生完全沒有按照指示行事。但細看之下,她認為此人「有天份」,於是沒有趕走她。「自此之後,周綠雲再也不叫我做什麼了。」趙慧儀笑說。

這種看似放任的教學方式,卻貫穿了此後三十年的師徒關係。接下來的日子,趙慧儀每星期都交周綠雲一張畫。「她很少直接評論好壞,只通過細微的表情變化:皺眉表示不甚滿意,最高級別的讚賞,就是一聲『嘩』。」趙慧儀細想一下,又補充:「她有說過想把畫買下來,不過從來沒有真的付過錢。」趙慧儀大笑。隨着歲月漸深,師徒情誼早已超越了課堂,周綠雲後來讓趙慧儀改口稱她「周媽媽」,除了「入室弟子」,更是一家人。

更耐人尋味的是周綠雲的「用問題答問題」教學法。有一次,年輕的趙慧儀問老師關於構圖和黃金比例的問題,周綠雲的回應是反問她:什麼叫構圖?「然後再加上三聲『嘿嘿嘿』,」趙慧儀笑着回憶:「好在我也有點智慧,不用她動手我就已經明白了。」這種以問代答的禪宗式啟發,在她們的關係中反覆出現。周綠雲很少給出直接答案,而是用反問引導學生自己去思考、自己去領悟。

若干年後,周綠雲說了一番讓趙慧儀至今銘記的話:「我從來沒有告訴你要做什麼,我只是一直在你身後跟着你—你不跌落坑裏就行了。」一句話,道盡了這段二十多年師徒關係的本質—不是傳授技法,而是守護着一個藝術靈魂自由生長。

「所以你問我,從周綠雲那裏繼承了什麼?我覺得是精神,不是技巧。」趙慧儀說。她提到,周綠雲教校外課程的學生時偶爾會示範潑墨技巧,她剛好在場看過。「但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從來沒用過。我不是不會用,而是不覺得有需要。如果某個效果確實需要,我不會反對使用,但絕不會為展示技巧而刻意為之。」刻意不用,跟刻意使用一樣,都是執著—又回到了周綠雲那句關於顏色的教誨。

創作如修行

談到「在色中」系列的創作過程,趙慧儀用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比喻—賭博。

她的創作需要極度安靜的心境。「我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心要很靜、心無雜念,才能夠做到東西。這是個人的特質,有些藝術家很擅長表現激烈的情緒,但我不是那種人。」以往她會在另一張紙上先畫草稿,大致勾勒構圖後再在正式的畫紙上落筆。她笑說自己買過一套羅丹(Auguste Rodin)的素描集,羅丹就是先做大量sketch,然後才進入正式創作。但在「在色中」系列裏,她決定完全跳過這一步,直接下筆。

「不做草稿,心就更加要靜。但這樣有一個好玩的地方—可以更隨意一些。」當控制力降低,顏色和水墨在紙上的走向便多了幾分不可預測性。「有時你不太知道它會往哪個方向走,享受那個變化,才是樂趣所在。」她把這種感覺比作賭博的刺激:「我不是賭徒,但我猜想那麼多人沉迷賭博,就是因為那種不確定的快感吧。」結果出來時有時跟預想不同,反而帶來驚喜。「我覺得這本身已經是一種修行。如果你堅持一切都要按自己的意願,一定要這樣、不能那樣,那很難做到,也會錯過很多可能。」

梅窩歲月與無常的功課

師法自然,事實上大自然教會了她許多。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光色變化其實極其豐富,朝陽有朝陽的美,夕陽有夕陽的美。「有人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覺得那是看得太少。」太陽剛落山,月亮便從另一邊升起來。「你要有那個心境,才能體會這些。」

心境,影響着創作。丈夫唐景森離世後,她自己經歷了一場大病,整整五個月無法工作。養病期間她住在大嶼山梅窩,在大自然中慢慢復原。梅窩的流浪牛成了她意想不到的「鄰居」—那些原本被飼養的牛無家可歸後,竟懂得挑選令自己感到安逸的地方棲息。新冠疫情期間,她在梅窩創作時產生了一種自嘲式的感悟:人類被困在室內,那些牛反倒自由自在。這後來創作成《被困的視野》,成為「在色中」展覽的一部分。

學習太極拳超過十年的經歷,也深刻影響了她的藝術。太極講求的是運行,與大自然的節奏本質相通。最深刻的領悟來自對「無常」的體認。「學習無常、真正接受無常,非常非常困難。嘴上說容易,但真正經歷的時候,那種『與你並行才是永恆』的道理,是要真心領悟到的。」

不再執著於「捨不得」

展覽中一幅五米多長的大型作品《流動的天空》,她將以前的六幅大畫切割成小段,經重新拼接再裁成條狀,以編織手法重新組合成一道美麗的天空。作品早前曾在大館展出,但這次的版本並不一樣。「過去美好的東西是美好的,不會忘掉。但整天抱着過去美好的東西不放,豈不是什麼都不能改變?」她強調這不是「改良」,因為原來的版本同樣是美的,只是另外一個形式的演繹。或許反映了不同的心境—年紀漸長,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她學會了不再執著於「捨不得」。

她提到十多年前粵劇名伶羅家英有一段訪問,其中內容給她很大啟發:羅家英說他的師傅留下了一把寶劍給他,他珍而重之的收藏,但有一天拿出來看,赫然醒起,原來已經閒置了十多年。「有些東西,你緊張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其實從來沒有再去看過。真正重要的,留在心中就好了。」

「作之」的名號與自在的傳承

訪談尾聲,趙慧儀談起「作之」的由來。原來,她覺得本名「慧儀」筆畫繁多,簽名刻章都不方便。唐景森為她研究命理後,選定了十一畫的「作之」二字。她笑言自己以前覺得這些是迷信,如今卻漸漸領悟到中國傳統學問中蘊含的哲學智慧—人生得此處多,便失彼處少,不必貪心。

趙慧儀一九八一年起師隨周綠雲,而周綠雲師承自「新水墨運動」開山祖師呂壽琨,優秀的傳承,會否繼續下去?她坦言自己確實想過。「我感恩自己的幸運,遇到周媽媽。有時會想,也許自己也應該教導一些學生,把這份東西延續下去。」她以呂壽琨為例—教出的學生個個風格獨立,無一模仿老師,才是真正偉大的教育。而刻意追求傳承,反而傳承不了。事實上,新冠疫情前她已與相關機構談過安排,可惜幾年疫情,加上機構人事變動,計劃不知不覺中擱置了下來。「你問起這件事,倒是提醒了我,」她笑了笑,「或許是時候認真計劃一下了。」不過她也比較喜歡偶爾做幾場講座,帶上原作讓觀眾近距離感受—因為幻燈片永遠無法呈現水墨作品中色彩運用的微妙之處。

「展覽之後有什麼計劃?」我問。

「需要休息一下先。」她淡淡地說。

二十多年的藝術修煉,恩師的言傳身教,大病的洗禮,大自然的啟迪,都沉澱在她的筆墨之中。正如她所說,創作本身就是修行—不是要控制一切,而是在變化中找到自在。

「執著,就很貴了。」她引用周綠雲的話作結:「你執著於不執著那件事,本身也是執著啊。」

(訪問者為本刊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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