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前幾年諶容女士寫的中篇小說《人到中年》,大家都覺得寫得非常好。我想,任何一個看過的人,都會感覺到她確實很深刻、很實際、很到家地描寫了今天絕大多數中國知識分子對於中國前途願意盡最大努力的一種心情。
—楊振寧:「在中國知識分子與國家前途」演講會致辭
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楊振寧的這番評價,道出了諶容作品最核心的價值:她以文學的筆觸,深刻揭示了中國知識分子在歷次政治運動衝擊下,依然懷抱報國之志、堅守文化理想的靈魂軌跡,以及為人民服務而犧牲個人利益的獻身精神。她的作品不僅是文學創作,更是一部中國當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史。正因如此,《人到中年》先後獲得全國優秀中篇小說一等獎,並被多次搬上舞台、改編成電影,影響力遠遠超越文學領域,成為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
兩年前諶容逝世,一直想寫點東西,因為瞎忙,沒能顧及,近年見到她的作品《人到中年》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還搬上舞台劇,感動不少觀眾。終於鼓起餘勇,寫了這篇文章。
我認識諶容,始於一九八二年。
那一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成立三十周年,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辦了一場盛大慶祝活動。這是「文革」結束不久,文藝界剛剛復蘇的時節。許多久未謀面的老一輩作家如「出土文物」般一個個現身:夏衍、周揚、丁玲、俞平伯、端木蕻良、蕭軍、廖沫沙、陽翰笙……紛紛露臉。與此同時,一批改革開放後脫穎而出的新銳作家也齊聚一堂。老作家我認識不少,但新一代的作家,過去相交極少。
在那次盛會上,三位新晉女作家成為全場焦點:諶容、張潔、張抗抗。她們各具風姿—諶容莊重而沉靜,張潔娟好而文雅,張抗抗開朗健談。也許是個性使然,諶容的內斂讓人感到不易接近。後來我與張潔、張抗抗成了深交的朋友,與諶容的深入交往,則要等到兩年之後。
不容冒犯的剛直
一九八三年,我參加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為了報考美國的大學,我在愛荷華多逗留一年,在愛荷華大學語言系進修英語,延至一九八四年才入紐約大學攻讀出版管理及雜誌學。也正因如此,我有機會遇見參加一九八四年度寫作計劃的作家。
這一年的內地作家有諶容、徐遲;來自台灣的則有管管與袁瓊瓊夫婦。
參加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作家,大多被安排在五月花公寓,兩位作家共用一間廚房。寫作計劃每月給每位作家發放一千五百美元津貼,每周派車接送大家到近郊超市採購蔬菜、肉類及日用品,自行開伙。
諶容與徐遲共用一間廚房。然而徐遲在內地有保姆照料,對廚房事務一竅不通,只好天天到諶容那邊蹭飯。諶容個性硬朗,是個喜歡自在的作家,徐遲日日來蹭飯,令她不勝其煩。時日一久,難免假以顏色。徐遲無奈,轉而投奔柏楊夫婦。柏楊與張香華寬厚大度,並不介意,但日子長了,徐遲自己也覺得臉上掛不住。最後索性跑到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吃現成飯,一去不返。寫作計劃主持人聶華苓也為此一籌莫展。
這段小插曲,讓我對諶容的性格有了更深的體認:她是個不喜糾纏、講究邊界的人,骨子裏有一種不容冒犯的剛直。
在愛荷華再次遇見諶容,我們反而交談漸多。她告訴我,她的先生是《人民日報》的主筆,撰寫社論與專論,令人肅然起敬。難怪她舉止優雅,一舉一動均有方寸,有一種令人肅然而難以踰越的沉穩。
然而她本人雖出身名門、丈夫居要職,卻是個率性而為、不受拘牽、一心熱愛寫作的人。她的作品與她的言行頗為一致:敢說敢為,對知識分子長期受到壓抑與不平等待遇,敢於發聲。這種「文如其人」的品格,正是她小說價值的根基—不虛美,不隱惡,以真誠直面現實。
我在一九八四年對她做了一次深入訪談,她放開胸懷侃侃而談,毫無顧忌。以下是當年訪問的錄音整理。
諶容訪問記
時間:一九八四年九月
地點:愛荷華五月花公寓
彥火(下稱「彥」):好像你童年沒念過什麼書?當時你在農村。
諶容(下稱「諶」):家庭出身不好,非勞動人民家庭。我父親是國民黨最高法院的負責人。
彥:那你應該受到良好的教育。
諶:童年時也上過學,但後來解放了。抗戰時我在重慶鄉下,解放時我在重慶,一九四九年。我一九三六年出生,十三歲;十八歲進大學。後來在重慶參加工作,在一個書店當售貨員。解放前只念到初中一,在重慶女二中。解放後想脫離這個家庭,自食其力。當時只要你工作,就是參加革命。我到了書店,那是專門為工人開的新書店,工人出版社的門市部,我在那裏待了一年。一九五一年三月開始,一九五二年六月進入西南《工人日報》編輯部,不是當編輯—我才十六歲,負責拆信封,分給編輯,晚上收聽記錄新聞。我文化程度比較低,但不甘心,別人大學生、高中生,我就自修初高中課程,還學了一點俄語。一九五四年九月,國家提倡考大學,我就考了北京俄語學院,到了北京。我初高中都沒念,大學二年級時,二十歲結婚。我愛人是原來西南重慶《新華日報》的,即後來的《人民日報》,現在還在《人民日報》,叫范榮康,寫社論的,評論部主任。
希望有點文人的骨氣
彥:當時你的出身,念大學沒受影響?
諶:沒有,當時非常好,只要分數夠了就憑分數錄取。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前,我都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只是大學一二年級時有過一次小型批判運動,但那是針對別的同學。我只管業務、管功課,到現在我還是非黨作家。
彥: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文學產生興趣?
諶:從小喜歡文學,但從沒想過當作家。大學畢業後到廣播電台工作,做蘇聯廣播,當時是非常好的工作。五年以後生病了,不能再工作。報刊搞了一個欄目叫「走向文學之路」,我是這組文章的第一篇,題目叫〈痛苦中的抉擇〉。這篇文章講我從廣播電台生病以後,經常暈倒。我嘗試過很多事情,搞過翻譯,最後因為從小喜歡看小說,就想寫點東西,根據自己的生活經歷。我很同意「生活是創作的源泉」這個說法。後來我自己花錢、自己找關係去了山西。
彥:為什麼說你下放農村?
諶:下放是後來的事了,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山西、河南、北京郊區,我都去過。我開始寫劇本,寫了三個都不成,沒發表。我沒有受衝擊,因為我沒上班,拿勞保工資。生病後從廣播電台調到教育局,但也沒上班。造反派沒參加,保守派也沒參加。但逍遙派也不能光逍遙。到一九六九年,這期間我寫劇本,都沒發表,但對後來的創作有好處,幫助我掌握結構和語言。六九年下放,一去四年。北京郊區通縣,還算比較近。要說真話,真正也沒什麼人管我。就是在那時開始寫的。最近要出一本《諶容研究專集》,裏面我寫了一篇很長的自序,一萬五千字,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寫清楚了。
當時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嚴文井出面。我的小說稿送去後,造反派說正好批一批我—像諶容這樣「反動派」的女兒。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最壞的情況,我當時三十六七歲。十年心血,化為烏有,都快氣瘋了。當時主持這事的是江青。我先生處境也不好,他正好不在。我寫了一封信給中央辦公廳,信裏根本不敢提他,好像沒有范榮康這個人。信通過郵局寄去。辦公廳找我,把原稿要去看。這在當時很少見。他們看完小說,中央辦公廳批給人民文學出版社,說作者本人沒問題,小說也比較好。出版社馬上把我請回去,把書出了。我當時很清醒:只求出書,別的事一概不管,不想當官。出完書我就溜了,又去了山西。
七五、七六年,寫第二部長篇《光明與黑暗》。粉碎「四人幫」後我調回來,要求創作假,單位要按事假算。我沒跟他們吵,就走了,從七六年扣工資扣到八○年八月。其實他們想讓我承認紀律性、組織性不強,我說我寧肯餓死。那時我的小說在社會上還沒有影響,我半年沒上班。這種情況下,壓力是很大的。但我認為我是對的,一定堅持,不管你們說什麼。三年半,我希望有點文人的骨氣,不去哀求誰。七九年我出了中篇。
彥:我當年看到你的小說《永遠是春天》,很受歡迎。
諶:那之後第四屆文代會,本來跟我沒關係。會上表揚了兩個中篇,一個是《永遠是春天》。茅盾先生和評論界認為這篇小說還不錯。
彥:老實講,這個中篇如果在「文化大革命」期間……
諶:那當然不可能出。這篇小說其實一年前已經寫出來,人家看了說是「絕命的哀歌」。
《人到中年》揭知識分子外流問題
彥:八○年《人到中年》發表。陸文婷在現實社會裏是不是真有這個人?你為什麼對醫院生活這麼熟悉?
諶:這些知識分子的生活我很熟悉。醫生朋友很多,所以寫了之後很多人對號入座,說寫的就是她。其實生活都差不多,這是平常積累的。寫到眼科醫生時,我專門去醫院待了一個月,主要解決技術問題,比如手術。我看的並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從很多人中提煉出一個典型。
《人到中年》的價值,在於它第一次如此真實、如此動人地呈現了中年知識分子的生存困境—他們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依然恪盡職守,將患者的生命、國家的未來置於個人利益之上。陸文婷這個形象,已經成為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不朽的典型人物。
彥:當時的情況,出國是不是知識分子的一條出路?
諶:當時知識分子外流的問題,報刊上都沒有說。我開始構思這篇小說時,還沒有「出國」這一說。到醫院以後,發現醫生外流情況很嚴重,甚至技術比較好的醫生也在走。我想,我們要搞四個現代化,很需要知識分子,這樣老往外跑,是一個很大的損失。我出於好心,不管那麼多,就寫了。我沒考慮這是不是一條出路。我覺得生活確實如此,這件事不應該發生。我在作品裏提出來,也許會受到重視—很簡單的想法,就這麼寫了。
彥:這部作品在海外很受重視。在表現手法上也比較新,時空交錯。另外你那部《真真假假》,我覺得對現實的針砭甚至超過了《人到中年》。
《真真假假》提倡講真話
諶:這是一個常在我腦子裏盤旋的問題。十年「文化大革命」,搞得人真假顛倒,很難講真話。那時逼着你說話。十年內亂以後,知識分子心有餘悸,這個問題仍然存在。一個民族,要那麼說假話,總是一種悲哀。但現實又確實如此。特別是十年「文化大革命」之後,知識分子的那種小心翼翼,對我們沒什麼好處。應該提倡講些真話吧—不一定你講的真話都是對的,但每個人都應該把自己的意見講出來。《真真假假》寫的是研究所,其實不止是研究所的問題,更是寫多少年來政策不落實,知識分子心有餘悸,有自卑感。
彥:海外很多評論都很肯定這部作品。
諶:評論界不敢提,也沒人敢批。有些人開玩笑說我有「後台」什麼的。我扣工資的問題又鬧到中央去,太不像話了。好像我這樣一個作者,給江青寫過信—後來我乾脆把事情說清楚:我給她寫信只是為了出書,沒有別的牽連。在國內,從為人到作品,從生活到寫作,我都是比較嚴謹的。我沒什麼可怕的,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主張「無知才能無畏」。第一是喜歡文學,應該支持反映生活。我有我的缺點,但我是從好的願望出發,不是想打倒誰,也不是想謀取自己的權利。
彥:在海外反而有些評論比較肯定。《真真假假》之後,你有什麼新的寫作計劃?
諶:《真真假假》之後寫了很多中短篇。有個《楊月月與薩特之研究》,你看過嗎?今年我發了一個《錯、錯、錯!》,寫家庭問題、婚姻問題。
彥:你覺得做一個成功的小說家需要具備什麼條件?
諶:首先恐怕是要熱愛生活,對生活要像一團火。熱愛生活,歸根結底是愛人。生活是個非常抽象的名詞,但作家始終生活在生活之中。首先要熱愛這些,才能滿懷熱情地去了解歡樂與疾苦。我每年寫作時間大概佔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時間用來讀書和做社會調查,惡補古典、古文、外文,英文也是自學的。要讀兩本書:一本是死書,一本是活書。活書就是社會、生活、人。我特別相信「眼見為實」—不是說只看農村,而是對待生活的各種事情、各種人,都要自己去接觸,不能聽人講一遍就完了。鄉下農村我也是自己去的,去看。農村確實變化很大,也想寫一點。
後記:不躲閃,不諂媚的作家
重讀這篇將近四十年前的訪談,當年的對話依然鮮活。諶容的剛直、率真、對文學的執著、對知識分子的關切,一字一句都留在紙上。她一生歷經風雨,卻始終保持着文人的骨氣。
楊振寧先生說她「深刻、實際、到家」,我以為還要加上一個詞:勇敢。
她的作品和她的人一樣,不躲閃,不諂媚,在沉默的年代敢於發聲,在苦難中不曾低頭。從《永遠是春天》到《人到中年》,再到《真真假假》與《錯、錯、錯!》,諶容以一系列擲地有聲的小說,為中國當代文學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她不僅記錄了一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命運與尊嚴,更以文學的方式參與了社會的反思與進步。這樣的作家,這樣的小說,值得被一代又一代的讀者記住。
(圖片由作者提供。作者為本刊榮譽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