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人物
2026-5-29
二〇二六年六月號
生命勇士 人生智者——記岑逸飛(陳浩泉)

香港資深文化人、電台主持、易學專家岑逸飛(一九四五至二○二六)。 (資料圖片)

今年四月下旬,岑逸飛兄大去。此刻,不能不執筆寫下蕪文,一記這位我敬佩的生命勇士、人生智者。八十一年的歲月,交織成岑兄豐盛、精彩、圓滿的一生。他活過,年少過,奮鬥過;他夫過,父過,收成過;他也病過,老過……最後,一切歸於靜寂、空靈。

岑逸飛的一生並不平凡,在青春年少的歲月,命運就和他開了一個不友善的玩笑。作為一個年輕的大學生,風華正茂,生命如東升之旭日,可是,一次大學的台灣旅遊,他不幸地染上小兒麻痺症,從此下肢癱瘓,舉步維艱!然而,不認命,不屈服的岑逸飛沒有因此倒下、消沉,他不屈不撓地和殘疾搏鬥,堅持要繼續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堅韌的人生不負嘉駟之名

岑逸飛的性格不是聽天由命、逆來順受,處身逆境,面對殘酷的現實,他不消極,不悲觀,他勇敢地挑戰現實,力爭主動,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他對自己說,四肢健全的人做得到的,我也能做到。於是,他耐心地醫治身體,努力地做物理治療,雖然失去知覺的雙腿不能恢復行走,但他仍然要求自己屹立不倒。當年,他在療理身體時遇到了物理治療師楊家安,楊小姐為他的上進心與面對殘疾的勇氣與堅毅的意志所感動,兩人互生情愫,成為戀人,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一時傳為佳話。

八十年代時,岑逸飛曾對我說:「以我的身體狀況,是一定要坐輪椅的,但我堅決不坐下來,要站立,不低人一等。」他堅持雙手用扶杖,上面加金屬護環,吃力地移動身體。這樣行動,其辛苦艱難可想而知。

然而,岑逸飛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怕苦退縮,他不但如常人般地生活,還參加了英聯邦傷殘運動會。有一次到英國,看到傷殘人士駕車,心裏就想,英國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回香港後,他就學駕駛,考到駕駛執照,並花錢改裝了一輛可讓殘障人士駕駛的汽車。從此,岑逸飛就像長上了雙翼,可以自由地到處飛跑,活動的天地一下子闊大了。我也曾坐過岑兄所開的座駕,他的駕駛技術純熟,車子行走平穩,與一般駕駛者無分別。當年談起駕駛,岑兄更是眉飛色舞,他說:「在香港開車,能真正享受到駕駛樂趣的是吐露港公路,然而,入彎後如何在恰當的時候加油,什麼時候收油門,放慢車速,都要掌握得好,這樣就確保既過了飛車癮而又安全了。」岑兄有一外號「飛哥」,這時候,可解釋為「飛車哥哥」了。

岑兄也喜愛旅遊,他的一生確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他原名嘉駟,良駒是也。數十年間,他遊歷了數十個國家,寫了不少遊記。一個不良於行的讀書人,卻能策杖壯遊天下,做一個丈量地球的人,大地任我行,這談何容易啊!雖然,岑兄出遊都有太太陪同照料,但旅途中所面對的艱辛困苦,相信不是人人能應對的。岑兄的足跡遍及大半個地球,沒有辜負嘉駟這個好名字。

既出世也入世的易學專家

岑兄也告訴我,他因身體殘障,當年在香港中文大學就讀時決定由理科轉讀文科。他說服了唐君毅教授,由化學系轉攻讀社工系和哲學系,成為了唐教授的弟子,後獲文學士和哲學碩士學位。數十年來,岑逸飛從事報章專欄寫作、電台節目主持,也曾任時事評論員與報章主筆,以及教師和大專院校講師。他一生所學包羅儒釋道的經典,傳統的經學論著和古典詩詞,同時,他對易經與術數也有研究心得,近年,他就在YouTube上談易學術數。

岑逸飛熟讀傳統的經學著作,而且也努力地把它們應用在現實生活中,既出世也入世。有一次我與李英豪和岑逸飛飯聚,席間談及此話題,岑兄說:「在經學論著的研究上,我與英豪的進路雖不同,但卻殊途同歸。」的確,李英豪寫老子、莊子,也是努力與現實融為一體的。

睿智自在健筆壯思

岑逸飛笑看人生,活得瀟灑飄逸,睿智自在。他的人生歷程一直充滿着勇氣、毅力和永不退縮屈服的進取精神,他有理想、胸懷與眼界,而且身體力行,永不言棄。他的一生所發出的都是正能量,可說是海隅讀書人的一個傑出典範。逸飛者,「俱懷逸興壯思飛」,他真正地做到了。

數十年來,岑逸飛著作甚多,已出版的有政治評論《空空如也集》、《四両撥千斤》、《直搗黃龍》,論著《詩經與人生痛癢》,短篇小說集《賽車手之死——香港奇情故事集》、《仙婆》,遊記《福建奇秀甲東南》、《山巖上的古堡——遊訪英法勝景》、《極地的子夜太陽——遊訪北歐四國》、《絲路文化之旅》,雜文集《人生路》、《閒情逸趣集》、《書中樂》、《命運之激流》等,近著有《二十年易經卦象》和「生活智慧系列」共五種書。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間,我為岑逸飛出版的作品包括《人生路》、《閒情逸趣集》和《書中樂》,收入華漢文化事業公司的「浪潮書系」叢書。這幾本書中的雜文大多在《信報》和《明報》的專欄發表。我一直留意岑兄的專欄,它可讀性高,一直為讀者所歡迎。當我向岑兄提出結集出版的建議時,一談即合。上述三本書面世後,叫好叫座,其中《閒情逸趣集》和《書中樂》印行了四版,《人生路》印行了七版,成為岑兄著作中最暢銷的作品。

《人生路》內容涉及修身立志、愛情婚姻、生活處世、學問求知、哲思隨想諸方面,讓讀者知道怎樣去拔乎流俗,轉化偏執,排除污染,斬伐人生路上的荊棘。其中〈人生如拋物線〉一文,就可說是一篇典型的岑逸飛雜文。不足千字一篇短文,卻可令讀者感悟到人生哲理。他從〈滕王閣序〉王勃的蒼涼話語,指出人生如拋物線的狀態,接着又以數學對拋物線的解說,再聯想到莊子〈齊物論〉的「發、留、殺、厭」,最後引申到《易經》的「始、壯、究」,以及佛性的般若大光明。文字深入淺出,道出了人生無奈的先天悲劇性,以及如何去超拔,發人省思。

《閒情逸趣集》的內容包括衣食住行、忙裏偷閒、窈窕淑女、琴棋詩畫、醫卜星相,同樣題材廣泛,見解精闢獨到。本書開篇的〈衣著語言〉一文就很精彩,作者直截了當地指出,衣著就是符號語言,他從法國結構主義者羅蘭.巴特的〈服裝病〉談到盧里的《衣著語言》,再引出詹姆士.拉弗在《品味與時髦》中所說的拉弗定律,聲稱同一件服裝,一百五十年間,會經歷被視為不正經、無恥、醜陋、可笑,再到古怪、有趣、可愛、羅曼蒂克、美麗的過程,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的確,觀察人的衣著服飾就是讀人,正如我們所說的讀馬路、讀街道一樣。

《書中樂》中四個輯名全來自元朝翁森的〈四時讀書樂〉:「四壁圖書中有我」、「落花水面皆文章」、「蕭然萬籟涵虛清」、「數點梅花天地心」。作者在序文中說:「『讀書之樂樂無窮』,惟此樂也,無從細說。正如莊子非魚而能知魚之樂,只有莊子本人最為清楚此樂為何。若我是魚,讀者中有多少人會是莊子呢?」

(作者為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榮譽會長、世界華文文學聯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