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專稿
2022-6-30
二〇二二年七月號
逾百歲名醫日野原重明──推動世界和平的醫學人文大師

日野原重明的著作。

日本醫學泰斗日野原重明(Shigeaki Hinohara),生於一九一一年,在內科行醫七十多年。主要的專科領域是心臟病學、身心醫學、水分電解質的新陳代謝,以及預防醫學,一九四三年因「食道內的心音研究」而獲得博士學位。卒於二○一七年,能享高壽達一百零五歲。

精神偶像威廉.奧斯勒教授

他在日本非常有名望,歷任日本皇室家庭醫生,東京聖路加國際醫院內科主任、院長、董事長,聖路加護士大學校長,日本身心醫學會榮譽會員,日本生命倫理學會理事等等,並在一九九九年在日本獲頒教育、科學、運動與文化部之名人賞,成為日本史上第一位獲此殊榮的醫生。他是日本最先提倡綜合體檢的人,推廣預防醫學,並致力發展老人及末期醫療。他也是十分受人尊敬的醫學人文大師,其的精神偶像是有「西方近代臨床醫學之父」之稱的威廉.奧斯勒教授(William Osler)。他創立了日本奧斯勒協會,並曾任美國奧斯勒協會榮譽會長。他也曾夥拍英國文學教授仁木久惠,用了二十年精心編輯、並附以周詳注釋的《生活之道─現代臨床醫學之父奧斯勒醫師生活與行醫哲學》英文版:Osler's "A Way of Life" & Other Addresses, with Commentary & Annotations[1],內容觸及醫療倫理、醫學教育、人道關懷,和醫者與病人之關係。

威廉.奧斯勒是二十世紀醫學教育的先鋒、臨床醫學的巨人。他曾在北美洲各大學醫院服務,一九○四年成為英國牛津大學醫學院欽定講座教授。他一生強調醫生的人文素質與教養,是現代全人治療的典範。他最為人所傳頌的名句之一是:「學習臨床醫學,如果沒有書本做導讀來學習病人的臨床症狀,就好像沒有航海圖來導引海上的航行。但是,如果沒有從病人身上觀察來學習醫學,而唯讀書本,就好像學習航海,卻從來沒有出海航行過。」[1]

推行照顧末期患者的契機

日野原重明出生於日本山口縣,父親是一名基督教牧師。年少時家中共有六個小孩,生活清苦,甚至買不起炭做燃料,要到炭店撿拾遺在地上的炭粉回家,混和黏土搓成炭球做燃料,因而被人取笑。母親曾有腎病,幸得一位醫生親切的照顧,並減收他們的費用,使他萌生成為仁醫的念頭。[2、4]他在一九三二年考入京都帝國大學醫學系,但竟然不久之後患上結核病,要停學一年養病,又因其後遺症所引起的胸痛被折磨了三年,所以他未成為醫生之前就能深入體會病人的痛楚。塞翁失馬,就因這個原因,他日後並沒有被徵召參加太平洋戰爭,避過如其他同齡人在戰爭中犧牲的命運,人生挫折可以是隱藏的祝福。[3]

一九三七年畢業後,在他第一次主治的病人中,有一位十六歲少女患有結核性腹膜炎,情況嚴重。臨終前,因為少女的母親要工作,趕不及到醫院見她最後一面。這位少女於是拜託日野原醫生轉告向母親道謝的說話,但當時初出道的他,不懂如何回應少女,只顧着努力搶救她。少女死後,他心生悔意:為什麼不向她承諾會將她的遺言轉告她的母親?他開始思考:醫生對於即將過世的患者,應該要提供對死亡的援助,也必須要有一同承擔面對死亡的勇氣和感性。這經歷促使他日後努力推行對末期患者的照顧。[4]日野原重明醫生一九四一起在日本聖路加國際醫院內科行醫。一九九三年在神奈川縣成立日本第一家獨立型寧養病房「和平之家」,提供人性化的善終服務。並在一九九八年在東京聖路加國際醫院加設緩和醫療病房。他更身體力行,參與大眾醫學及生死學教育,致力推廣利他精神(altruism)。[3]

無法擺脫死亡 那就無須逃避

因為中國人忌諱死亡的傳統,病人面對末期病時,他們與家屬都可能陷於沉默、恐慌和痛苦之中,而醫護人員也可能缺少處理這些重大問題的訓練。日野原醫生自己對死亡的看法是:「既然我們無法擺脫死亡的定數,那就無須再逃避。我們完全沒有必要一心只盯着死亡,或是假裝視而不見、自欺欺人,而應努力讓自己擁有的人生充滿璀璨的陽光,好好體會死和生互為一體的生活。」[5]他多年來推行老人醫學寧養照顧的概念,在日本是這方面的先鋒。他主張臨終護理不施行不必要的治療,極少做檢查,着重除去病人的疼痛,可由醫生、護士、社工、義工等組成的團隊,負責使病人得到安慰,並支持家屬免於不安和煩惱,目的是使病人餘生可以過有意義的生活、常保豐足,而不是等死。最後一刻讓病人選擇在家裏或獨立的寧養病房共聚一堂,使他們自然接受死亡的事實。[3]

一九四五年日本於二戰戰敗後,日野原醫生在聖路加醫院找到奧斯勒教授的高徒、腦神經外科之父哈威.庫辛(Harvey Cushing)所著《威廉.奧斯勒的生涯》上下集(The life of Sir  William Osler)。他當時因結核病惡化靜養三個月,他就在這病假期間把這書看完。奧斯勒教授主張醫生必須設身處地,以病人的立場來思考,並永遠保持一顆平靜的心,從此奧斯勒就被日野原醫生奉為典範。[3]他引述奧斯勒教授的話:「醫生必須有清晰的頭腦和溫柔的心腸,因從事的工作極複雜,得動用最高的腦力。同時,又必須持續訴諸感情及細膩的感覺。……諸位習醫者最大的使命,在於永遠向疾病和死亡不斷地挑戰。你們比你們的前輩受到更好的教育,學到更優良的知識與技術,但仍須引前輩的精神自勉,以他們的期望為支柱,不斷地繼續奮鬥。」[1]

醫學的四個目標

一九五一年他到美國阿特蘭大愛默里大學醫學院留學,見證美國現代化的醫學教育,着重臨床實習、重視與病人溝通等。他回到日本後便大力推行日本醫學教育改革。他十分同意奧斯勒的主張,要培養醫學生成為好醫生,不能只學習醫學知識,更要學習運用智慧以判斷是非,並付諸行動。知識可能會過時,但前人傳承而來的智慧卻會增長。知識可能使人驕傲,以模範為學習榜樣,人才比較容易有所發揮,因此要切記一生勿忘效法前輩、先賢的精神。智慧使人謙虛,無論待人接物或生活態度都彰顯其人的內涵。[3]奧斯勒曾經說過:「要從日常病房工作中接觸的平凡人身上,感受他們的愛和喜悅,他們的憂傷與悲痛。」[1]日野原醫生也推崇這樣對病人的同理心。他認為對醫學而言,知識及科技都不可缺,但與病人密切接觸的醫生非具備不可的是:唯人類才有的智慧、溫暖人心的共感、以及慈悲為懷的人性。[3]

日野原醫生認為醫學有四個目標:第一、疾病的預防;第二、使病人康復的治療;第三、盡可能延長生命;第四、病人存活時,提高其生活品質。他主張醫者必須具有高深的知識、優秀的醫療技術,但除此之外,還必須以人道的態度對待病人。要理解病人的煩惱、不安及疼痛等,單用同情是不夠的,更重要是伴隨與病人交流而來的同理心。若病人感覺醫生有了解他的痛苦,則不止痛苦可以減輕,更可加速治療的進度。[3]

十五個保持快樂健康長壽的習慣

他十分欣賞奧斯拉教授的名言:「醫學是一種有科學根據的藝術。」現代醫學是科學,更是高科技。但在何時該選何種合宜的檢驗及治療,那就是藝術了。他認為醫生應善用大腦兩邊的特質:左腦分析資訊、整合理論;右腦感受意向、直覺及欣賞藝術。除了行醫之外,他對文學、哲學、音樂、寫作、藝術等十分有興趣,孕育了他內心的涵養。他在一九九五年成立日本全國性音樂治療協會,並成為日本醫學人文的大師,非常支持全人治療,勸人心中要常存愛心、平靜和喜樂。他自己也寫了四千多份著作。[3]

他十分重視預防醫學,認為醫療中有一半可屬於「自我照顧」的範疇。一九六七年他在東京幫忙成立國際預防醫療中心診所,着手開展健康檢查等個人健康管理工作,後來在一九七五年改稱為健康教育服務中心,專供健康教育之用。日野原醫生在二○○○年成立「新老人會」,招攬老人一起活動,展示新時代耆英的潛在能力。以「愛、忍耐、新的挑戰」為會訓,其理念包括:做一個永遠懂得愛人和受到喜愛的人;懂得忍耐,就能體會他人的痛苦;持續保持創意、思考、實踐某些新事物。有些老人是經歷過戰爭的世代,希望他們可提倡和平的可貴。[6]

他深知很多病都是源於不當的生活習慣,在九十八歲時出版了他個人保持快樂健康長壽的習慣:一、心中永葆「愛」的習慣;二、抱持「一切都會變得更好」的正面想法;三、挑戰新事物;四、鍛練自己的專注力;五、向心中的偶像學習;六、感受他人的心情;七、珍惜有緣相逢的所有人、事、物;八、吃飯不超過八分飽;九、對於飲食不要過於神經質;十、能走路就走路;十一、與更多的同好者享受運動時光;十二、發現更多的樂趣;十三、調節壓力;十四、保健的責任在於自己;十五;不要盲目、非理性地遷就於習慣。[7]

決定下半生要為他人而活

他人生也有一段十分戲劇化的經歷:在一九七○年,時年五十八歲的他在日本遭遇到劫機。在被綁架的四天內,他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後來平安獲救回家,看到屋裏堆滿慰問花籃,就生起一種新奇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在倖存之下獲得重生,就不再光想如何出人頭地,決定下半生要為他人而活。以後四十多年來他全情投入在診療、研究、教育及老人服務上。[5]

論到醫生的生涯,他認為:「由於這份工作,我得到一份安定的收入,足以讓我支付生活費,不僅如此,我還得到來自病人們精神上的感謝。也就是說,從事物質性的醫學工作,同時還能因參與為人類生命服務的工作,而了解人的內心世界,接受他人的感謝,這恐怕是職業中最高的境界吧!每想及此,睡眠再怎麼不足,也願意毫無怨尤地為病患辛勞。」[8]日野原醫生習慣發自內心去關懷病人,他會面帶笑容問候,握握病人的手,幫忙抬病人起來動一動,用心傾聽他們說話,讓他們感到輕鬆,自由自在,暢所欲言。醫生可成為優秀的交談對象,他多次體驗到這樣的表現,竟能神奇地緩和患者的痛苦。[9]

他對人生四季的描述如下:「若把人受教育、成長的時期當作人生之春,則相當於人生之夏的壯年期,正是積極投入工作,因所具有的專業知識和經驗都增加了,自然會轉向管理性質的工作,……這時責任加重,造成工作及精神上的沉重負擔。但也有人會因克服工作上的困難而激發奮鬥的意志,能以這種心態工作的人,即使工作再辛苦,也能感覺到生存的意義,因而更為努力。」[10]

他並不是個書呆子或工作狂。他生活飲食簡單,偶然會吃頓大餐,喜歡行樓梯而棄用電梯。他的音樂造詣甚高,也會和小孩子一起玩音樂劇。他打高爾夫球,不時參加年輕人的舞會。日野原老先生完全明白戰爭帶來的痛苦,他致力推動世界和平及環境保護,他人生最後的目標是讓和平降臨大地,以及緩和末期癌症病人或慢性病人、殘障人士的病痛,不分老少,都能得到豐潤的心靈安慰。[3]他經常在向日本孩子們的講座中表達他的心願:「如果你活到百歲以上,而且像我一樣活力充沛的話,請花大量時間為別人做事。請不要為自己,而是為別人而長壽。我希望你們長大成人時,能和全世界的人和平相處,創造一個沒有戰爭的和平世界。」[11]

日野原醫生是醫護人員的楷模,除了有極豐富的行醫、行政、教學及人生經驗外,他有令人羨慕的人文修養及高尚思想。他的著作充滿生命中睿智、關愛、平安、樂趣,有批判但也有鼓勵。他雖年長,仍好學不倦,不斷地服務人群,也有活潑幽默的一面,是醫護界的重要人生導師。

注釋:(編按:原文附有注釋,因為版面關係,印刷版並未附有。)

[1]奧斯勒W:《生活之道》,鄧伯宸譯.臺北:立緒文化事業公司,2006.

[2]日野原重明:《幸福的偶然》,賴庭筠,譯.臺北:張老師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8:110-2.

[3]日野原重明:《日野原重明回憶錄》,楊超然,譯.臺北:望春風文化,2008.

[4]日野原重明、NHK採訪組:《日野原醫生樂活百歲》,許懷文,譯.臺北:天下雜誌股份有限公司,2014

[5]日野原重明:《活好:我這樣活到105歲》,甘茜,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18.

[6]日野原重明:《送給心中有苦的你》,陳惠莉,譯.臺北:大大創意有限公司,2011:194-5.

[7]日野原重明:《快樂的15個習慣》,高雪芳,譯.臺北:天下雜誌股份有限公司,2009:14-5.

[8]日野原重明:《人生四季之美》,高淑玲,譯.臺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5:58-9.

[9]日野原重明:《獻給擁抱生命的你》,思謐嘉,譯.臺北:日月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9:80.

[10]日野原重明:《人生四季之美》,高淑玲,譯.臺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5:47-8.

[11]日野原重明:《送給心中有苦的你》,陳惠莉,譯.臺北:大大創意有限公司,2011:200.

(邱徽道醫生為香港兒科醫學院院士、那打素全人健康持續進修學院合作導師;阮嘉毅醫生為香港兒科醫學院院士、聖神修院生命倫理資源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