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專稿
2026-5-29
二〇二六年六月號
台前幕後——記「一程一景色,處處好風光」與林青霞對談 (金聖華)

林青霞(前排左)、金聖華(前排右)與林青霞影迷團「愛林泉」合影。(SWKit鄧永傑攝)

台側小屋的玻璃窗都糊上了紙張,隔開裏外。屋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面鏡子、一盒紙巾、兩杯溫水。燈光很亮,冷氣很足,還有二十分鐘,這是開講前讓林青霞和我暫歇的地方,原本用作禮拜堂的翻譯室。

這二十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用來做什麼呢?預習一會兒要講的內容?似乎不必,應該已經胸有成竹了;聊天?好像也不是閒聊的心情。青霞拿起鏡子,端詳一下鏡裏的儀容。這天的她,打扮得非常文青,淺藍的襯衫,配上米色的窄裙,同色的平底鞋,頭髮自自然然挽在後面,一臉淡妝,素淨優雅。她在鏡前輕掃娥眉,梳理秀髮,顯得很自在。一會兒,負責接待的年輕女士進來看看我們有什麼需要,青霞一見她鼻端閃亮亮的,就高興地說:「你化妝化得真好看,我也來試試。」女孩子靦腆地一轉身,笑了,獲得大明星稱讚,誰會不高興呢!青霞拿起粉刷往鼻子上點,接着伸過手來說:「幫你也試試。」

不一會兒,攝影師鄧永傑進來了,他向青霞匯報會場的情況,接着又叮嚀道:「千萬別緊張,盡量放鬆,像平時聊天就可以了!」這句話他已經重複了好幾遍了。阿傑跟青霞十分投緣,凡是青霞的事,都特別在意。青霞一聽,笑吟吟說:「不緊張啊!就跟我們平時煲電話粥一樣呀!」的確,我們自從二○○三年相識以來,只要有空,幾乎天天都在通電話,已經聊了上千個小時了,哪會為這一個半鐘頭的對談而惴惴不安呢?

不久,青霞的秘書不醒來報告說,愛林泉(林青霞影迷團)的小將已經在台上一側就座了,崇基禮拜堂一千二百個座位也陸續坐滿了,青霞站起身來,在門縫裏悄悄往外窺望,臉上露出好奇而俏皮的笑容,像個中學生。

接着,時間到了,青霞在斗室中轉過身來,看着我說:「今天,這裏,我們以後一定不會忘記!」對了,二○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四點十分,此時此刻,我們凝神對望,相視而笑,心中充滿默契:「當下,就是永久!」於是,手牽手,跨出虎度門,走到崇基學院禮拜堂的台前,向滿堂聽眾深深一鞠躬,展開了「一程一景色,處處好風光」的對談。

移師崇基禮拜堂

這次講座,圍繞着林青霞從青春年少的十七歲到輝煌燦爛的七十一歲,一個又一個不同階段中所發生的重要事跡,正如青霞自己在微博上所說:「我們聊我從十七歲到七十一歲的人生經歷、生活體驗和生命感悟。」因此可說是她歷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如此完完整整綜述自己的生平故事。我們在場上有問有答,過程中問得輕鬆、答得自然,滿堂嘉賓也都聽得十分開懷,禮拜堂中不時笑聲盈耳,掌聲雷動。一切都順利進行,到了預定時間五點三十分,講座準時圓滿結束,分秒不差。

這次對談,是「崇基學院創校七十五周年至善講座系列」的其中一環。崇基學院的校董會主席陳德霖博士及崇基學院院長關美寶教授,對林青霞博士都十分尊重,誠邀她以「啟迪人心」為主旨,蒞校向全體師生及校友致辭,共慶盛事。院方是通過趙夏瀛醫生,接洽青霞和我對談的。身為崇基校友,又是林青霞和趙醫生的好友,能夠為母校及朋友盡一點心力,自然義不容辭。對談的地點,原本跟其他講座一般,定在可容納兩百多聽眾的利希慎音樂廳。誰知道,消息一發布之後,報名人數就絡繹不絕,蜂擁而至,不消一刻,已經超越一千,那就意味着八百名聽眾在對談當天必要向隅了。於是,院方不得不立刻採取應變措施。大家能夠想到的最佳方案,就是讓講座移師至可容納一千二百聽眾的崇基禮拜堂。

青霞熟悉利希慎音樂廳,那是她二○二三年為中文大學及高錕慈善基金啟動「腦智同護」計劃的處所,至於禮拜堂,可是前所未聞的場地,頗感陌生。於是我跟她說,這禮拜堂高大寬敞,氣勢宏偉,跟我還特別有淵源,不僅是我當年舉行畢業典禮的地方,禮拜堂的下一層,還是我自美國學成返港、進入母校執教時辦公室的所在。當年,我在此跟勞思光教授對面而坐,天天中午還為這位不諳粵語的大哲學家打一個「廣東電話」叫午餐。青霞聽了很感放心,不過,為了確保一切妥當,我們還是決定在對談之前,要聯同阿傑親自前往場地視察。

事前認真視察  當日一切順利

視察那天,想不到陳德霖博士竟然親自督師,一早來到禮拜堂迓迎嘉賓了。青霞對於講座的攝影燈光、音響幅度、講台陳設等等,都非常用心在意,譬如說,不要用手拿又笨又重的黑色麥克風,顯得既累贅又不自然,影響演講的效果,提議改用扣在領口的無線咪;又譬如請求技術人員向台上測試三十、四十、五十度不同的燈光,確保在哪種光線下,可以達至最佳的攝影效果。當然,講台上座椅、茶几擺放的位置、角度,以及我們上台的形式等等,都得仔細研究,務求呈現最雅致美觀的狀態。不但如此,連我們進場離場的路線,也得預先演練,確保對談當天一切井井有條、不出差錯。崇基的接待人員都特別周到,當天全心全意配合,一一滿足講者的要求。

儘管如此,偌大的教堂還是容納不了越來越多的網上申請者,到了臨近講座的日子,報名的人數竟然高達三千八百名,打破了歷來的紀錄。院方為此又得變陣,決定在校園其他地方連開兩個大型演講廳同步現場直播,並徵得青霞同意,在對談後親自蒞臨直播場地去跟觀眾會面及合照,讓大家可以在近距離一睹心目中傳奇人物的風采。

到了舉行講座的當日,天公做美,不雨不熱,排隊進禮拜堂的觀眾,靜靜等候在一列長長的人龍中,井然有序。院方的分流措施亦十分周全,凡是抽籤到直播室聽講的觀眾都由校巴負責接送,無需勞累。據說,為了確保當天的流程進行暢順,及保安工作滴水不漏,院方還在事前向沙田區警署通報備案呢!

當天的觀眾,除了崇基的師生校友之外,還有一大群校外的朋友,他們慕名湧現,不惜自五湖四海遠道而來,當然包括了一群愛林泉的小將在內。演講完畢,無論校內校外人士,無論身在禮拜堂或直播室的觀眾,大家都心滿意足,反應熱烈。誰會想到,一個名聞遐邇的影壇巨星,居然談吐這麼風趣幽默,態度這麼真誠懇切?一位風華絕代的美人,居然可以放下身段,毫無架子,和善可親得令人如沐春風?

會後在互聯網或其他媒體上,都對這次講座廣為報道,好評如潮。這就不由得使我想起陣前備戰的種種,過程中有努力,有輕鬆,值得一記。

陣前備戰

先說題目。青霞在年初考慮是否應允出席講座的時候,我曾經向她建議,題目已有現成的了,無需傷神。早在二○一九年時,趙夏瀛醫生為了中文大學婦女會成立三十周年紀念,就提出想邀請林青霞和我到校對談,當時的構想是在一個溫馨融洽的場合,跟校內人士交流。承蒙青霞首肯,我們決定以「一程一景色,處處好風光」為題,聊聊生命中不同階段的經歷和感悟。那次因不可預料的外在因素,終於未能成事。二○二○年新冠爆發,青霞急於要捐獻醫療物資給前線抗疫人員,於是我介紹趙醫生及其夫婿雷醫生給她認識,不久雙方因意氣相投而成為好友。想不到,事隔多年,當時未竟之功,而今如願成真,確為難得的機緣,只是這次規模更大、影響更廣而已。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自二○一九年至二○二六年,這七載的光陰,在青霞的生命中,帶來了流光溢彩的變化、絢爛多姿的成就,她不僅努力發表作品,並於二○二○年獲得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的「散文推薦獎」,成為一位受行家稱道、受讀者歡迎的作家,自二○二三年起,更獲得多項獎譽,包括香港大學名譽社會博士學位,以及金馬獎終身成就獎等等。她除了寫作,也開始繪畫、攝影、設計封面等多方面藝術創作,並積極參加慈善活動,成為「腦智同護」計劃的贊助人與推行大使。這所有的一切,一程又一程,都呈現出旖旎明媚的風光、秀麗多彩的景色,使當年的題目,在今時今日的全面展示下,變得更加貼切中肯、更加輝煌閃耀。

再說一下備戰前夕的過程。對談的題目定了,有關內容,我們一早已經在腦海中不停醞釀構思。四月初,我由首爾返港,開始啟動工作,設計對談的大綱,由於青霞的生活歷程實在多姿多彩,要面面顧及,兼容並蓄,頗不容易,結果足足撰寫了十頁綱要,才勉強完成。不久,青霞自杭州返回,趙醫生由北歐歸來,我們決定於四月十四日在青霞的半山書房相聚探討對談的要旨。記得那天下午三點半,我們仨加上青霞的秘書不醒共四人,面對面坐在長桌旁,各自手拿綱要,逐項研究。桌上放置着粟米、茶葉蛋、餅乾水果,作為小食。我提出問題,由青霞即時作答。只見她一面認真沉思答案,一面忙於把乳酪放在一塊塊餅乾上,再塗以一層厚厚的自家農場蜂蜜,殷勤遞給我和夏瀛,在她心目中,照顧朋友吃好喝好,似乎比什麼都重要。

那天聚會之後,我們決定在手機上開設一個「四月二十五號對談」群組,方便籌劃聯絡。自此,事無鉅細,四人分工合作,務求即時解決。我不停改進對談的綱要,整理講座的脈絡;青霞提供配合大綱的照片,以便製作 PPT,海量的照片,要翻尋起來,的確如不醒所說,令人頭昏眼花;夏瀛審慎細心,負責一切後勤工作,包括貴賓席的安排及泊車證的簽發等,並自薦製作PPT。群組效率超卓,隨時隨刻都在運作。她們三位都是夜貓子,午夜過後,凌晨兩三點,仍然通訊不斷,難得的是第二天一早,夏瀛已在線上了,問她何以無需睡眠,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做醫生仔時經常整夜不眠,就這樣捱出來的。」其實,她這種凡事認真、親力親為的作風,盡顯一位資深良醫的本色。

四月二十二日,我們再次在半山書房聚會,預習對談的一切細節,這次,青霞展示了上台的服飾,還示範了上台時雙腳擺放的姿態,她說:「在台上千萬不要翹二郎腿,施南生教的。」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八時四十分,我們四人在網上通話了四十分鐘,作為最後的準備。晚上十點半,夏瀛精益求精的 PPT 定稿完成。

「他們都是我的寶貝!」

這次「一程一景色,處處好風光」的講座,得到各行各業男女老少不同人士的一致讚許和認可,確實不易,一方面因為青霞事前悉心投入、全力以赴;另一方面也因為她為人處世親切誠懇所致。她在台上摟着愛林泉小將們向全體觀眾宣稱:「他們都是我的寶貝!」為了這群寶貝,講座完畢之後,她在半島酒店訂下席位,跟大家歡聚共慶。這次,愛林泉一共出席了十二人,分別來自汕頭、南京、杭州、南昌、成都、桂林、北京、遼寧、深圳等地,其中一個最小的香港成員,年僅十三歲。另外,還有一位特別的嘉賓鐵屋彰子,來自日本北海道,她曾經花費五年光陰,為青霞撰寫傳記《永遠的林青霞》,分別於二○○八年在台北大塊文化、二○○九年在上海錦繡文章出版社出版。這群忠心耿耿的影迷書迷在講座後,一早就去半島恭候偶像駕臨了。我們到達時,他們看到青霞都特別激動。其中小秋、閃電等已經來過香港應援了,梓說對香港是舊地重遊,其他還有一些初來乍到的影迷,見到巨星,既害羞又震撼,幾乎說不出話來。青霞善解人意,為大家準備豐富的晚餐,讓所有成員都可以輪流坐在身邊跟她談話親近。長桌的這一端,寫作能手梓說及大王給安排在我旁邊;繪畫高才閃電和日本作家則坐在我對面,大家在優雅寧靜的環境中,敞開心扉,盡情交流。飯後,我們在半島長梯上合攝留影,接着來到曲終人散的時刻,愛林泉小將都依依不捨,熱淚縱橫,青霞一個個摟着他們,在耳邊喁喁細語,叮嚀他們注意健康、鼓勵他們努力求進,這真情流露的場面,令人動容,我和雷氏夫婦在旁靜靜看着,悄悄離開,不忍打擾他們這最後片刻難分難捨的共聚。

這次講座用心開始,圓滿結束。一如既往,我們會作「賽後檢討」,看看自己有什麼不足之處,以便日後可以改進。青霞反省道:「你提到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名詩〈未選擇的路〉(The Road Not Taken),說我們生命歷程中的每一次抉擇,就像面臨林中兩條岔路似的,到底該何去何從?我回答時,還沒有盡量發揮。」其實,她已經講得很好了,因為她說,自己一旦做出抉擇,無論選了哪條路,就會鍥而不捨走下去,把它變成一條最合適的路。我倒是認為自己在對談中,該特別強調一個重點:很多人都說,林青霞這一生走來,就像是活了別人幾輩子似的,此話非虛。她此生燦爛輝煌、姿采紛呈,歸根究底,上天的確特別眷顧,令她才貌雙全、福慧雙修;她也有幸踏入喜愛的演藝圈,拍了一百部電影,飾演了一百個不同的角色,進入他們的生命歷程,體驗俗世的愛恨情仇、遍嘗人間的喜怒哀樂,然而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她通透豁達,泰然自若,絕不讓恐懼、憂慮、哀傷、憤怒等負面情緒充斥心中,無端消耗大好時光;也絕不迷失在陰暗潮濕的角落難以自拔,徒然浪費生命。如今的她充滿愛心,知足常樂,喜滋滋迎向陽光,活在當下。

因此,對於林青霞來說,最美的時刻是今天,不為昨日悔,不為明日憂,她把生命中的日常,每分每秒,都珍而重之,活成了永遠的「現在進行式」!

(作者為著名翻譯家、作家,本刊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