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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27
二〇二〇年九月號
小說中的「吃人」(李 昂)

吃食到了最極致,不外吃人。古時候不論中外的統治者,吃遍所有可以吃的,最後的禁忌,當然是吃人。

作家們也寫吃人,莫言的《酒國》,大眾小說中的吃人魔漢尼拔醫師,還吃到電影的大螢幕上。

我當然也想觸及到這部分,但是,想要有新的不同的表現方式,而不是只把人給吃掉。在我最近完成的小說《密室殺人》中,我殺和吃的,是我的小說人物。

而且依他們不同的屬性,做成了一個又一個的人體器官,但又以一道一道的菜餚來作表現。

有點玄是不是?

小說人物作成人體器官

舉個例子來說,我的小說《殺夫》裏的女主角林市,永遠處在飢餓當中,最適合給她做的,便是一隻胃。而在《密室殺人》小說裏,作出來的是拿胃來作成的一道著名台菜:「雞仔豬肚鱉」。

這是一道料珍功繁的套菜,要把整雞、鱉放進豬肚裏,再熬煮。

如此,我呈現出我小說人物的人體器官:

《殺夫》林市的胃,《暗夜》李琳的耳朵,《迷園》朱影紅的陰道,《自傳的小說》謝雪紅的腦,《花間迷情》方華的子宮、林雲淵的唇,《北港香爐人人插》王媽媽的肝、林麗姿的大腸,《看得見的鬼》月珍╲月珠的腳掌,《鴛鴦春膳》王齊芳的淋巴,《七世姻緣之台灣/中國情人》何方的盲腸,《附身》景香的鼻子,《睡美男》殷殷的眼睛,女作家的皮膚……

男性小說角色,《迷園》的林西庚,《路邊甘蔗眾人啃》的陳俊英,他們作成的,當然是一隻陽具。

如此,我依一個女體的大致位置,將上述小說人物作成的人體器官排列平放祭壇上,如此從腦到陰道俱足。我的供桌、祭壇永生永世存於十方各界。

有困難排列的是皮膚、淋巴,它們遍處都在,我只能將它們和那一隻陽具一起放置在一旁。

當然,《密室殺人》不僅只是上述將小說人物做成最代表他們的一個一個器官。它是一個很複雜的小說,我雖借用偵探犯罪小說的手法,不只經營出一個密室,而且表面上看起來是真的經歷一場殺人的儀式。但終極關懷的,仍然是嚴肅的人生主題。

小說最終揭曉,還與靈異現象有關。

大祭拜

小說中這些人體器官,來作供品,為的是一場祭拜:

我開始祭拜。我因為缺憾、虧欠而來祭拜(我也常因愛而犯錯,因情愛、因視為職志的寫作之愛而犯錯)。

我要消愆滅罪、懺悔拔罪、救度亡魂……我祭拜。

祭拜天、地、鬼、神(還有任何要祭拜的,我私密不曾說出口)。祭拜的儀式中,我準備奉獻滿滿的供品。

我們獻上之於我們最為珍貴的東西來作祭拜。

我是一個小說作家,我上供的是排成一列已然作成的我的小說裏面的人物,他們代表性的器官。

我同意這個小說有一點匪夷所思,不過也為自己有這樣奇特的想像力,而有小小的得意。

可能是年紀漸長,對於人生種種,更相信因緣,也以為人有一定的運命,能夠突破的,可能也不多。

年紀漸長,體力漸差,也發現自己能夠再寫的長篇,恐怕不多。《密室殺人》很可能是我倒數第二個作品,最後要寫的是一個大的長篇《漂女》,寫完了之後,希望此生在寫作上會較少缺憾。

這場「密室殺人」而來的大祭拜,最後修改於新冠肺炎全球性的大流行時,肅殺氛圍中,不免更相信,整體人類,是到了都得謙卑地做獻祭的時候了!

(作者為台灣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