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資訊
2021-8-27
二〇二一年九月號
吃到最高點(李 昂)

關於吃飯,很容易被問到一個看似簡單,其實是並非那麼容易回答的問題:就你(妳)個人而言,什麼最重要?是吃的東西、一起吃飯的人,還是餐廳的整體氛圍環境?

很容易聽到的回答是,一起吃飯的人最重要。

我個人在長時間世界性的尋訪美食過程當中,常常會這樣回答:吃的東西最重要。

理由可能跟多數人不太一樣,美食是我的目的,能不能夠找到適當的人陪伴,並不是首要的考量(多半的時候也真的沒得選擇)。就算碰到不喜歡的人,為了食物,也願意埋頭吃,吃完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而且也算是對女性獨立的一種自我要求,我會訓練自己一個人能夠自在的在一個陌生的餐廳吃飯,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而能怡然自得。

至於餐廳的整體氛圍環境,反而是我會在意的,除非特殊的情況,佳節時候的團聚喧鬧能增加氣氛,否則我會寧可在不要太喧鬧、太骯髒的環境吃飯。

所以我的選項是食物第一、環境第二,一同吃飯的人最其次。

常常被朋友笑說真是不通人情。

這並不表示我不享受和好朋友、家人一起吃飯,只是必須做選擇的時候,我以為我很清楚知道我要什麼。

直到疫情來襲

台灣直到今年五月中,才疫情大爆發,實施軟性的限制,非必要不要出門。

我個人的生活基本上沒受到太大的影響,我住在一個小山上,外面活動的空間不小,我還會和家人開車到台北市內,整理我們在屋頂的小花園。和旁人碰面的機會不大。

我也可以忍受吃自己煮的簡單但不好吃的食物,時間久了,也可以叫外賣。尤其好的餐廳的外賣,發展到實在不怕沒有好東西吃。

然後才發現,想念的是一起吃飯的人。

是的,在餐廳、在友人家,能一起吃飯的人、情境。而且我自己很清楚,就算食物不好吃、環境不佳,我都願意接受。

只求一起吃飯。

吃飯和陪伴,何時成為我如此企求要被滿足的一件事?

我自己都感到萬分的訝異。

如果不是此次的切身經驗,我可能還是會一直一口咬定:美食首選、環境次之、人選最其次。

什麼促成了這樣的改變?

是疫情使人面對生死,變得脆弱,感覺美食、環境都是身外物,重要的是那陪伴在身旁還能同呼吸一口熱氣的人?

是時間使然?

這次的軟隔離長達兩個半月,太久沒能外出和人吃飯,才有此強烈渴求?

上述理由都可能。

可是接下來我突然悚然一驚的想到:

會不會我其實和很多其他的人一樣,一直將和人一起吃飯,視作是首要的一件事,超越美食、環境,只是因為這方面一直有機會、而且容易被滿足,才不覺得它重要?

只不過疫情才使我深刻的體會到這一點?

成為一種本能需求

不論形成的理由為何,一起吃飯的陪伴,真的很可能已經注入到我們的DNA裏面,能夠一起吃飯,是我們作為「人」的一個基本的需要。就像害怕孤獨、需要陪伴,不管是任何形式的陪伴,都是不可或缺。

比較值得討論的是,網路、虛擬世界的形成,在養成一整個世代看來不太需要實質「人」陪伴的新人類,時間夠久之後,會不會改變整個所謂作為人的一個基本的需要?

老實說我不敢預測。

可是就在目前,能夠美美的和朋友、家人一起吃飯,尤其在一個好的餐廳,有好的食物、舒適的環境,我覺得,堪稱人間一大樂事,而且值得珍惜把握。

所以台灣開始開放餐廳內用,儘管需要保持社交距離、隔板,但我立刻揪了好友一起吃飯。連我在疫情期間,在我台北的家以外帶的食物,請少少的客人的方式,都加以擴大,來到五六個人左右。

請不要笑我吃飯這麼需要人陪伴,誰知道哪個時候疫情又再度來襲,連一起吃飯這樣基本的要求,都變得不可得。

(作者為台灣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