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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鄭愁予詩選集》是台灣志文出版社一九七九年二月發行的第六版,那年的暑假特別悶熱,午後常躲入西洋菜街田園書屋的空調裏。一天在「新書推介」看到這本小書,楊牧寫的序引用了:「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眼前一亮,恍聞絲竹,心緒難平。趕緊從零用錢擠出六塊八角把它捧回家,晚飯後,蜷縮在竹蓆床上,從第一首〈歸航曲〉開始:「飄泊得很久,我想歸去了/彷彿,我不再屬於這裏的一切……」,頭頂的吊扇愈轉愈慢,四周的聲音退下,凌晨,一隻蟑螂在面前飛過時,才讀到第九首。
這一百一十四首短詩還未看完,近半個世紀了,仍在無眠的黑夜,撒下一天繁星,安撫困倦、無奈、孤單……又在熟睡了的機艙,陪伴上路的行囊。
騎馬進入約旦古城佩特拉(Petra),馬枯乾、牽馬的男孩更枯乾,左右峭壁,一彎窄路,十多分鐘後,山縫之間冒出數十米高神殿立面,據說建於公元前。砂岩褐如腥血,滿山滿谷,這裏曾經是生前的、還是死後的國度?一九九三年春節,二十多天走遍安曼、大馬士革、耶路撒冷,橫渡西奈半島的沙漠到埃及,風景、人貌、服飾、氣味、聲音、食物都前所未見,陌生詭異。在開羅的第一晚,清晨五點,四方八面響起詠嘆,兵馬臨門?原來全城在早禱。一切都不真實,像一幕又一幕的電影,而隨身的〈邊塞組曲〉恰當配樂:「收留過敗陣的將軍底淚的/收留過迷途的商旅底淚的……/而我,無淚地躺在你底身側……」。
一九九五年八月,初訪布根地,在Domaine Comte Georges de Vogüé第一次木桶試酒,一九九三年的Bonnes-Mares竟然有罐頭午餐肉的香味,從此迷上了酒道,從此讀詩時,除了一壺老普洱外,間中一杯Vosne-Romanée、Gevrey-Chambertin……。〈賦別〉道盡了不捨之情:「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淒美如此,借兩分酒意吧,更千迴百轉。
近十年的九月份都流落地中海,常在阿瑪菲(Amalfi)海岸,船停荒灣,日落,豐腴的Cervaro della Sala,透明的海水,〈小小的島〉:「你住的小小的島我正思念……淺沙上,老是棲息五色的魚群/小鳥跳響在枝上,如琴鍵的起落……我便化做螢火蟲/以我的一生為你點盞燈」。一剎間,早已消失了的青歲月又在面前,那些年那些目光依然清澈如水,依然不懂得說謊:「我是為你而來的!」是歸人、是過客,也就身不由己了。
「先生,手術做完了。」被護士推醒。接數天腳步未穩,不便下床,期間收到訊息,詩人剛走了。「……八月來了,八月臨去的時候/卻接走那個賣花的老頭兒……於是,小教堂的鐘,安祥地響起,……我們……安祥地等……終有一次鐘聲裏,總有一個月份/也把我們靜靜地接了去……。」(〈鐘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