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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從木雕藝術家李在孝位於遠郊的工作坊返回首爾，半途起風，雲從四方掩至，如急浪破堤，瞬間點點冰涼打在面上，雪花穿過半開的車窗。不久天色全暗，單靠車頭燈撥開傾盆雨雪，隨行翻譯引路，轉入一條小徑，漆黑中只有一團燈火，由遠漸近，是孤零零一座瓦頂木屋，沒有招牌。入門左側一座木檯，用作砧板，血污沿檯腳流下，兩隻大木盆載滿數呎長、前臂般粗、不斷掙扎的黑背白肚河鱔。泥地大廳內數十食客坐在無背板凳上，圍一張張矮檯，全是當地人。每檯一隻小爐，炭燒得通紅，爐面一塊小鐵絲網冒輕煙。不用點菜，兩個「廚師」撈出一條又一條生鱔，快刀裁出一碟碟兩吋丁方厚肉片；沒有調味，檯面放幼鹽、黑椒粒、泡菜；沒有酒單，只有一款燒酒和一款放在屋外的啤酒。最後有人醉了，唱起歌謠，悲慟如泣，全場和應，外面的雪更大。
一晃，十多年已經過去了，不曾回到那店，也不知道它在哪裏，只剩下一口魚皮的焦脆。
十月底，短停首爾，早上，橫空清透，空氣如冰。香港的「冬至」攝氏二十多度，溫吞含糊，韓城的深秋仍然斬釘截鐵。
光化門前排一條長龍，黃白面孔夾雜，都是遊客，大半穿租來的韓式古裝，原來門洞前有三個守衛，全身朝鮮皇朝五色盔甲，供人拍合照，「它們」動也不動，沒有呼吸，第一眼以為是蠟像，直至左右兩個持旗手開始表演步操。這種崗位恐怕很快就會被不需要上廁所、任勞任怨、真假難分的機器代替。
隔一條馬路，廣場放李舜臣將軍的巨型銅像，人來人往，臨時搭了一座舞台，韓文標題下：「Together For Earth」，大概是宣傳環保的活動，台前排列數百張空的木摺椅，只有四五個公公婆婆。台上兩人，歌手腰如水桶，抱結他，瘦削的伴奏頭髮散亂，只用雙手敲擊一隻欖形傳統木鼓，他們五官扁平，沒有一絲「星味」，留不住路人半眼，但沉醉自足，歌調節節幽怨，不懂韓語，也能感受當中深情，叫人想起金素月：「……假如妳離我而去／因為我令妳厭倦／縱然死去，我也不會哭泣。」
江南一片昇平，食肆喧鬧，頂級時裝林立，幾公里長一條大街兩旁美容診所以百計……。新聞報道坐擁港幣一萬三千多億的黃仁勳APEC會議期間到訪三星的老闆，以炸雞聚餐，翌日當地股市的雞肉相關股份價錢急升。
幾年前電視資訊節目《長命百二歲》裏一幕不知是否仍在：無數老人每天從早上六點到正午，逐一跑多家教會排長龍，每次領每份九百五十韓元（等值約港幣五塊）的救濟金。
舊見新知，都在化不開的蔚藍底下，漢江滔滔，默不作聲，只缺凋零的杜鵑。
（作者為葡萄酒研究者、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