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資訊
灣仔「三湘大廈」的練舞室像一片湖谷,掛在半空,二三十米長落地全身鏡前是十多米闊的木板地台,鏡裏窗外隔街的天台高高低低,泥灰剝落的外牆之間夾雜僭建的鐵皮屋頂,插幾株起鏽的「魚骨」電視天線,背後是被遮的維港、最遠處是獅子山。
音樂響起,是《星聲夢裏人》(La La Land)的配樂—"City of Stars",一雙黑衣舞者的狐步把地板溜成薄冰,在牆角之間穿梭,兩人肢幹如影隨形,化成互扣的羽翼,乘風飄蕩,和鳴電影裏男女主角在黑夜飛翔一幕,送人物外。男的來自烏克蘭,六呎有多,眼比天藍,金髮左側分界,用乳蠟梳得熨貼,髮線俐落如刀,一身上世紀四五十年代的典雅;女的生於俄羅斯,五呎八九,棕髮成髻,腿長腰纖,在薄如皮膚的緊身衣裏,曲線流光。
他們每天清晨開操,一舉手、一轉身,重複千遍,不斷以手機錄影,檢視細節。外加跑步、舉重、瑜伽……僅餘的時間全是授課:年輕選手、從六歲到六十歲純為興趣的學員,除基本衣食之外,收入都花在各地職業比賽上,追求更高的認可地位,修業不下僧道出家。
按華爾滋、狐步、探戈的格式,男方兩臂橫向平肩,然後伸出兩掌握抱女方,脊柱挺直,成十字架形,這個姿勢在起舞全程,不管前進、後退或轉向,必須絲毫不變,初學者摸索一年半載亦未必開竅,導師常教的法門:兩片肩胛要收向脊中,拉固兩臂。電影《國寶》(Kokuho)當中一幕 : 十五歲的喜久雄和俊介赤瘦削上身,蹲站在榻榻米上,挺胸抬臂,在練習一個戲曲造型,和上述舞蹈架式九分相似,師傅花井半二郎手執藤條,驅策兩個男孩堅守姿勢,他們豆大的汗珠不斷沿手腳上的鞭痕流下。最後,為了點明發力的骨節,師傅用筆墨在他們左右肩胛劃下兩撇,湊成一個「八」字。
片中仔細描繪日本「歌舞伎」戲曲 : 男扮女裝登台,面頸厚敷白粉,濃眉血唇,和服繡金,曲白皆用假聲;要做到亂真的「女形」,身段、步姿、眼神、腔調統統都是無盡頭的苦功。喜久雄問一位銀髮披肩、面如枯樹的大宗師:「終生奮鬥,為何?」半閉的目光凝視遠方:「一片風景」。畫面隨之全黑,陣陣明亮晶片紛飛,不知是落花、初雪、還是……。
攝氏十二三度,舞室一角,每早上課的老太太用印滿青草的絲巾遮掩從下巴掉了下來的皺紋,倚教練的攙扶,一拐一拐去追拍子。另一角,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輕勝蝶,按老師指導,練習抬手姿勢,蹲馬扭身。
照亮獅子山的陽光穿窗而入,地板上的汗水閃爍不休。
(作者為葡萄酒研究者、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