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資訊
2026-3-27
二〇二六年四月號
那天伊斯法罕陽光燦爛(馮戈)

伊斯法罕的三十三孔橋。(作者提供)

在今個春天,哈菲茲(Hafez)會寫下什麼詩句?

剛入三月,窗外一切都埋在深不見底的霧海之下,只有維港岸邊幾棟參天大樓的高層勉強露出「水面」。

躺在客廳的地氈整天垂頭不語,在為千里外的老鄉祈禱。它出自伊瑪目廣場(Naqsh–e Jahan Square)一家四代相傳的地氈舖,來港已經十一年了,稜角稍斂,但身上絲絲相扣的圖案仍然暗光浮動,精巧有如工筆細描,叫人自覺不好走得太近。氈腳繡編織師的簽名,可惜是看不懂的波斯文。

地氈舖的東主當年七十左右,濃眉高鼻,目光如鷹,然而溫文爾雅,不卑不亢。一九七九年,他的父親為了一宗買賣跑到德黑蘭,小心翼翼避開混亂的地區,仍逃不過在一條巷口吃上一記不明來歷的冷槍。他接手這盤生計之後,數十年來制裁不絕,要保住外銷管道,只好先貨後錢,借用境外的中介帳戶交割,實際操作外人無從得知,重重風險則不言而喻。他的兒子近五十,孫子也成年,都在舖內幫手,帶工人不停翻開堆成小山的貨品給遊客挑選,天復一天,年復一年。

「伊斯法罕(Isfahan)被譽為『世界的一半』,因為看了這裏華麗壯觀的伊斯蘭教建築群就等如看遍了半個世界……薩法維王朝(Safavid dynasty)的第五位君主阿拔斯一世(Abbas the Great)(一五七一至一六二九)把首都遷到伊斯法罕……伊瑪目廣場在市中心,長五百公尺、闊一百六十公尺,過去是一座馬球場……」,戴粗框墨鏡的導遊在一天清藍下開始講解,據旅行社介紹,他是行內明星,常常為國家部門招待外賓,用一口流利英語,透述全國歷史、地理、經濟,乃及國際關係,條理分明,有如在大學授課。每一段故事的第一句總是:「我們波斯人……」但他希望出國,換掉處處不通行的護照。

一團人正要返回旅遊巴士去午飯時,被一男一女的中國人截停,提出帶我們去吃中國菜。捱了整個星期千篇一律、粗糙乏味的沙拉加燒烤,全體馬上贊成,巴士由他們帶路。過了三十分鐘,他們口中的「附近」還未到,兼且離開了鬧市,路愈來愈窄,熱鬧的車廂全靜了下來。

車終於在一個住宅小區裏一間石牆平房前停下,沒有招牌,進門廳中兩張八座圓檯。「店東」是一對溫州夫婦,連弟妹共四人,本來在威尼斯的一家中菜館當黑工,不堪壓榨,輾轉流落中東,已經三年。吃了什麼已經全無印象,只記得有個無酒不歡的團友開玩笑:「餐餐都係仿啤酒,最掛住一啖『威水』加冰!」不到十分鐘,門外一輛小摩托車停在樹下,尾座藤籃放Jack Daniel’s,Red Label……隨微風搖動的樹葉閃燦爛的陽光。

在今個春天,在伊斯法罕賣地氈的、當導遊的、辦私房菜的、運私酒的……,可以躲在哪裏?                                           

(作者為葡萄酒研究者、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