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往的國度，沒有暴君或奴隸，只有和諧及和平，一切由上帝統領……」 ——黎剎（José Rizal）

春去夏來，隨一家美術館主辦的藝覽團短遊馬尼拉。二十多年前因公到過這地方一次，接送的司機都帶槍，進入酒店前，守衛把探測器伸入車底，除此之外，印象已一片空白。

步出機艙，駁橋掛着光管，窗外陽光發白，空調忽明忽滅，濕熱撲面。行李輸送帶多處崩穿，看來長年超荷。人潮過半是回家的當地勞工，穿插着背心短褲的歐美青年，不多見手拿平板電腦的商旅，更無一身愛馬仕的「陸客」。

早上出發，去菲律賓藝術家溫杜拿（Ronald Ventura）的工作室。他五十三歲，以華麗色彩、動漫構圖、塗鴉筆觸，將科幻小說、神話人物入畫，一幅作品在二○二四年以拍賣價港幣三千六百萬成交，是東南亞當代藝術品的紀錄。

離開半島酒店所在核心區後，高樓大廈很快換上穢亂平房，沿路粗木杆一根接一根，掛着大束電線如吊橋，沉甸欲墜，小攤賣着各樣熟食，從混濁的鐵炸鍋散出的油腥味乘塵土飛揚。旅遊巴士在縫縫補補的車道搖擺了兩個小時，終於到了Quezon City一個小區，窄街兩旁擠着木板磚瓦鐵皮交錯的矮小民居，一個老太太正為幾盆被曬得璀璨的紅花淋水，一條黃狗在屋簷下熟睡。拐一個彎，迎面一座二十多呎高漆黑鋼板電動大閘，工作室是三層高水泥建築，地面二三千呎的車庫放滿瑪莎拉蒂、保時捷、法拉利……，沒細數是多少，派頭不輸二十年前中國當代藝術市場暴發時那份忘形。

二樓放着一座「旋轉木馬」模樣裝置，載着背翼犀牛、人頭蝙蝠、帶腳海豚……等塑像。同樣充滿美式浮誇是旁邊一幅高闊兩米多的畫作：熱帶雨林花木間一頭老虎，主角是個女模的面部大特寫，眼閉唇張，金髮亂舞，如蛛撒網，在撩逗永不滿足的欲望。

下午轉到國家美術館，藏品覆蓋西班牙統治時期到獨立之後歷代本土名家，不乏古典寫實、印象派、立體派……的影子。近數百年的世界史離不開西方文化的擴張，以及與所到各地的碰撞、融合、相互異化。

陶瓷小碗載着透明的牛肉湯，女侍應用小吸管加入幾滴椰油，入口有濃烈的薑辛；生金槍魚薄片混着切成幼絲的紅洋葱、青芒果、小蕃茄，放在一盤貝殼上的透明小碟裏；一口濃醬撈麵上鋪着炸脆的蛋白和綠葉，中央一顆鮮亮的生鵪鶉蛋黃……。在開放式的備餐處，大群制服整潔的青年全神貫注，為每一碟菜精細擺盤。餐廳名為HAPAG，以觀光玻璃升降機迎送客人。對菲律賓菜素無認識，不知這路烹調還保存着多少舊風？會令傳統重生還是湮沒？

數天旅程不覺匆匆，高溫把時間留在樹蔭下，送人回到隨意從容的年代。

（作者為葡萄酒研究者、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