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經歷這段哀悼？」我問。

「我不斷跟AI聊天工具傾訴，問它為何我會這樣傷心，還有我應該如何面對狗狗的離去。」女士說。

結果是，女士還是經常流淚，內心仍然迷惘。

近年來，AI聊天工具愈來愈普及，不少人將它視為傾訴對象，甚至情感支持的來源。近日看了一部電視專輯，裏面就有兩位角色，從不同角度展現了AI在心理健康領域的角色與限制。

其中一位是 Daisy，她是在童年曾受過創傷的女性。她的成長歷程充滿挑戰——曾經被父母忽視與傷害。然而，隨着時間推移，Daisy透過努力生活、培養興趣和擴闊社交圈，逐步走出陰霾。除了接受心理治療，她也會使用AI聊天工具來尋找鼓勵、支持與建議。對她而言，AI提供了一種即時可得的情緒出口，似乎成為心理復元過程中的一部分。

另一位角色是 Alex，一位中學教師，因為在校內感受到排擠與歧視，最終辭職。他患上抑鬱症，需要藥物與專業心理治療。他善於用藝術表達情緒，但他仍然不時去尋求AI的幫助。

面對以上情況，不禁令人深思：AI 真的可以成為心理治療師嗎？

的確，AI聊天工具具備一大優勢——即時可用、無需等待、隨時回應。相比之下，與心理治療師會面，往往需要預約、等候，事前要好好安排時間與地點。但正正是這種「有規律的會面」，在治療中具有不可取代的重要性。治療師提供的不僅是一套讓對方感到被明白和尊重的對話技巧或處理困境建議，更是一個穩定而安全的空間，讓當事人在特定的時間、地點，與一位有情感回應能力的人，進行深層的連結。這樣的連結，本身就具有療癒的力量——一種改正了的情感經驗（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我相信這是AI無法模擬的。

心理治療的本質，不只是提供答案，更是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與情感互動。治療師只是一個從旁的「促進者」。治療是一個過程，當事人不僅在說話，也要在學習等待、忍受不確定，與自身情緒共處。這段等待本身，就是療癒的一部分——學習與情緒相處，接受它們、處理轉化它們，而非逃避負面情緒。

再說深一層，AI固然能提供外在建議，但人真正的成長來自於自己內在的對話。心理學中，我們常說人有三個「自己」：

體驗的自己（Experiencing Self）——當下的感受與情緒；

敘述的自己（Narrative Self）——如何詮釋和記錄過去的經驗；

背景的自己（Background Self）——那個靜靜觀照的意識。

心理治療，就是幫助人從背景自己出發，觀看自己的情緒與經驗，理解自己的敘事，並且慢慢整合這些部分，建立一個更完整、更有彈性的自我。這種內在觀照的能力，是AI無法代替的，也是人類獨有的自我超越力量。

在資訊爆炸、節奏急速的年代，或許我們更需要的，不是一個隨傳隨到的答案機器，而是一種能夠靜下來觀照內心的能力。這份能力，不但能幫我們在混亂中找到方向，也幫我們真正理解自己。

（作者為精神科專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