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2020-9-29
二〇二〇年十月號
何謂「安倍時代」?──跨越平成與令和的光與暗(林泉忠)

安倍晉三於二○二○年九月十六日卸任首相一職,連續在位共二千八百二十二天,成為自明治維新實施憲政以來擔任該職最久的日本首相,也結束了長達七年零八個月的「安倍時代」。隨着安倍離開東京永田町的首相官邸,以及標榜「延續安倍路線」的新首相菅義偉成為新的主人,也留給我們一個課題,究竟什麼「安倍路線」,什麼是「安倍時代」?

「安倍時代」初期的內憂外患

這恐怕要從安倍於二○一二年十二月就任日本首相時所面臨的「內憂外患」說起。那時,擺在安倍面前的,是一個被稱為「失去二十年」的日本。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泡沫經濟」崩潰開始,日本經濟長期低迷。過程中,舊有的經濟體制無法帶動日本持續增長,而人口老齡化與少子化等社會問題日趨嚴重,年金改革困難重重。日本年輕世代看不到希望,普遍出現了「向內看」、「向低看」、「向後看」的現象,這也是筆者在安倍第二度上台之前在日本大學任教時所目睹的大學生普遍的精神面貌。

除此之外,安倍主政初期,還要面對進一步落實二○一一年日本東北地區空前的大地震、大海嘯後的災後重建問題。在國際環境和對外關係方面,崛起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於二○一○年超越日本,成為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安倍上台前又遇到日本民主黨將釣魚台列嶼「國有化」而導致中日嚴重交惡,兩國關係跌至一九七二年建交以來的谷底。

另一方面,由於之前三年的民主黨政府,就沖繩美軍普天間基地搬遷問題一度與美國鬧翻,招致戰後延續超過半世紀的日美同盟關係首次發生動搖。換言之,如何完全修補與美國的關係,以及應對中國崛起的效應,成為安倍主政後在外交方面的首要任務。

經過五年的調養,安倍於二○一二年九月再次參選自民黨總裁,並在同年十二月大選中順利勝出,為自民黨奪回失去了三年多的政權。那時,安倍打出的新口號,就是「贏回日本」(日本を取り戾す)。然而,如何「贏回日本」?如何讓年輕人重新振作,讓社會看到希望,讓國家看到發展的前景,這無疑是「安倍時代」初期必須面對的難度極高的課題。

讓年輕世代看到曙光

對日本國民而言,正因為「失去的二十年」,人們最大的期待,就是「恢復景氣」。安倍上台後,也率先從經濟改革着手,「安倍經濟學」應運而生,其主軸由「三支箭」組成,包括貨幣政策、財政政策以及鼓勵私人投資的經濟增長策略。其中最受矚目的是寬鬆貨幣的措施,日元匯率隨之加速貶值,促進了出口。整體下來,這一系列的新經濟刺激政策,為金融市場注入了活力,不僅刺激了消費,也使企業與市場活躍起來。

「安倍經濟學」的整體成效評價不一,經濟業者與一般國民的理解之間也有落差,後者也常反映「實感不足」。然而,至少在兩方面的數據中,彰顯了一定的效果,讓選民看到一絲希望。

其一,股市翻倍。安倍上台時的日經指數是一萬零二百三十點,到了他率內閣總辭的那天則是二萬三千四百七十五點,足足翻了一倍有餘。其二,高就業率。儘管受新冠病毒肆虐的影響,今年七月的完全失業率仍維持在百分之二點九的低位,是七大工業國中最低的。此外,安倍任內大學生就業率年年上升,今年春季畢業的大學生的就業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這是安倍任內六次選舉中,自民黨率領的執政聯盟屢戰屢勝的主要原因,也是年輕選民偏向支持自民黨的原因之一。

正因為有了「安倍經濟學」的成效作為後盾,安倍敢於二○一四年四月將日本的消費稅從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八,更在二○一九年十月再次提高到百分之十,卻並未嚴重衝擊安倍政府的支持率。

安保政策引發爭議

此外,安倍還提出了「一億總活躍」及「勞動方式改革」等口號及相應的政策。包括實現「全世代型社會保障」,不僅涵蓋老齡階層,還擴充至育兒保障,將增加的部分消費稅用作幼稚教育和保育的免費化資金來源。

另一方面,安倍任內的一些政策,也曾在日本社會引發激烈的爭論。尤其是在二○一六年三月為了「因應東北亞局勢的變遷」,制訂了包含最受爭議的「集體自衛權」在內的《日本和平安全法案》。該法解禁了歷年日本政府基於《憲法》第九條,不允許行使集體自衛權的政策方針,賦予了日本自衛隊當美國等重要盟國遭受攻擊時,即使日本並非目標,也有權協助反擊。該法改變了日本二戰結束以來自衛隊的「專守防衛」原則。

安倍在安全領域方面的另一大作為,是在任內全面強化了對「南西諸島」的防衛,並於戰後首次在沖繩的與那國島、石垣島、宮古島,以及琉球列島北方的奄美大島派駐自衛隊,並設置導彈基地等。這些措施在落實初期都在不同程度引發當地一些反對聲音。對外關係方面,安倍在任內成功修復並強化了日美同盟關係,鞏固了與美國在安保上的合作,提升了日本在該領域的主體性。

除此之外,在外交方面,二○一二年底安倍上台初期,採取了以「價值觀外交」結合中國周邊民主國家,以應對中國崛起的戰略。所謂「價值觀外交」,其實是在安倍第一任期的二○○六年底,與時任外務大臣麻生太郎共同提出的新外交理念,並具體化於「自由與繁榮之弧」的政策概念。「價值觀外交」的內涵,包括「自由、民主、基本人權、法治、市場經濟」等五大普世價值。在政策推動上,希望致力於確保「歐亞大陸外緣形成『自由與繁榮之弧』」,包括對波羅的海、東歐、高加索、中東、中亞、南亞及東南亞等區域提供民主化支援項目。

「俯瞰地球儀外交」的成敗

安倍的「價值觀外交」,後來沿着兩條軸線發展。其一是「俯瞰地球儀外交」。二○一二年十二月重新執政後,安倍一年內造訪了東盟十國,其後足跡遍及印度、蒙古、俄羅斯乃至全世界,一共環繞了地球足足三十九圈。 

其二,在「價值觀外交」的戰略框架下,安倍進一步提出「亞洲民主安全之鑽」構想,呼籲籌組美國、日本、澳洲、印度「四國菱形連線」。該建議成為後來安倍於二○一六年提出並由美國來主導的「自由開放的印太戰略」(FOIP)的濫觴。

儘管安倍的「價值觀外交」戰略效果有限,但卻也一方面提升了日本作為亞洲另一大國的存在感,同時也提供了後安倍時期在「中美新冷戰」格局下,日本思考作為有別於「專制中國」的亞洲民主國家領袖的新戰略方向。

在處理與中國的關係上,整個安倍時代前後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與二○○六年第一次上台後就破例率先造訪北京不同,二○一二年重新入主首相官邸之後,安倍不僅積極展開「圍堵中國」戰略的「價值觀外交」,還於二○一三年底參拜靖國神社,導致中日關係雪上加霜。不過,在二○一七年後,安倍開始調整對華政策,包括對中國的「一帶一路」的態度,也從消極拒絕修正為「可以合作就合作」。

安倍態度的轉變,受到中方的正面肯定,兩國關係從二○一八年開始「重回正常軌道」。不過另一方面,安倍在處理與韓國的關係上,卻未能得心應手。因韓方就二戰期間日本強徵勞工的判決以及慰安婦等問題,兩國關係惡化,至今尚未恢復正常。

平成日本最具戰略的政治領袖

猶記二○○六年安倍首次執政,基於其政治理念與保守思想,筆者將之形容為戰後「右翼指數」最高的日本首相。諷刺的是,過去十多年中日關係兩度嚴重惡化,卻都在安倍任內得以恢復,展示了安倍務實主義及以國家利益優先的一面。安倍的柔軟度還不僅呈現在思想上,還展現在身段上。為了國家,他常常不計較面子,從特朗普當選後安倍就立即飛去美國,不介意沒有任何外交禮遇的行為中也可以看出。

不過,安倍的執政風格也存在獨斷、威權等備受非議的一面,包括不顧主流民意的激烈反對,強行通過《特定秘密保護法》(二○一三年)以及上述的「集體自衛權」的相關法案(二○一六年)。此外,安倍個人操守也受到質疑,涉及學校法人「森友學園」及「加計學園」乃至「賞櫻會」的醜聞頻頻受到輿論及在野黨的追究,造成其晚期的支持率陷於低迷。

無論如何,「安倍時代」讓日本成功走出「失去的二十年」,讓相當一部分日本年輕人看到國家未來的希望。筆者曾直言「安倍是繼田中角榮與中曾根康弘以來,日本最具戰略思想的政治領袖」。「安倍時代」給日本社會留下的遺產及影響,不論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當會將隨着「後安倍時代」的啟動而更加清晰起來。

安倍晉三屬意的接班人菅義偉新首相已於九月十六日上任。標榜「延續安倍路線」的菅義偉不如安倍在黨內班底雄厚,不過卻有穩重、實幹的優勝之處。倘能在控制疫情、恢復經濟、處理奧運三大議題上展示魄力,不僅能走出安倍的影子,還有可能開創留下歷史的「菅義偉時代」。

(作者為東京大學法學博士、台灣中央研究院前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