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2021-1-29
二〇二一年二月號
從新一輪疫情了解中國地下教會狀況(馬 玲)

河北的疫情仍然散發四蔓,雖然河北已對省會石家莊和其他一些城市進行封城管理,然而地理位置處於河北包圍中的北京,還是深感「自危」。於是,帝都近日發起了「北京保衛戰」,把環京的河北一些城和縣也紛紛封了,包括大量在北京工作人員的居住地河北燕郊。河北這輪疫情旋風的最早發現地─石家莊城小果莊村,無疑是個「風暴眼」。可是,小果莊村的病毒到底來自何方,至今一直是個謎。儘管有自媒體稱:病毒來自俄羅斯,是俄方無症狀感染者到石家莊某車輛廠聯繫營運地鐵所需零配件帶入的。本地兩個往飛機上裝零配件的民工都是城區小果莊村人,其中一人隱性帶毒後傳染給拾荒的老母。老太太是基督教徒,去教堂做禮拜時和一百多人有接觸。其中的被感染者去參加了幾場紅白喜事,因此造成疫情聚集性傳播。可是,河北官方並不認可此說,官方在例行的疫情通報時表示:疫情源頭還未查實。有說,河北疫情的感染者百分之八十五點五來自農村,呈現出疫情防控的鄉村短板。央視報道稱,石家莊疫情的百分之七十以上來自農村。

鄉村教會遍地開花

三十年前,我去陝西鳳翔縣採訪秦公一號大墓挖掘現場時,看見附近的村莊裏有簡陋的天主教堂,原來當地的村民大都信奉天主教。(捎帶說一句,秦公一號大墓位於鳳翔縣南指揮村,是迄今為止中國發掘的最大古墓。墓中有一百八十六具殉人,是自西周以來發現殉人最多的墓葬。墓中出土的石磬,上面有一百八十多個籀文,依據文字推斷墓主為秦景公)。天主教在陝西位關中西部的鳳翔已存在了三百年。據載,一七一○年,意大利方濟各會的梅書升神父曾到鳳翔傳教,後來此人出任秦晉教區主教。十年前我在協和醫院做手術時,發現一個中年女護工夜晚坐在燈下認真閱讀。出於好奇,我問她讀的是什麼書?她亮出封面,原來看的是《聖經》。我順便採訪了一下,得知她所在的河南某村莊大部分人都信天主教。她年輕的時候不信教,後來生活中遇到了挫折,被其他教徒拉去教堂參加活動後,她覺得自己不再孤獨,心裏有了依靠,就變得越來越虔誠。現在她無論走到哪裏,每天都要翻讀《聖經》,這已成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此後,我了解到,中華大地的鄉村裏,信奉天主和基督的教民相當具規模,華北、江南、西北、西南都有,可謂遍地開花。鄉野的教會,似乎是越貧困的地方越盛行。教會想方設法聚人氣、攏人心。比如一些教會開辦了課後班,針對家長的忙碌提供一些育兒服務,有免費食堂,還會教孩子們唱「聖歌」、組建「童聲合唱團」、講《聖經》故事,似乎有着耳濡目染的潛移默化效應。家長把孩子送去教會,並非為了培養孩子信教,有的家長自己也不是教徒,只是為了解決子女在課後或寒暑假的監護問題。免費吃、免費玩,何樂而不為!至於教會使用的費用從何而來,來源是五花八門。傳說有的來自國外捐助,有的來自國內企業家贊助。還有一些宗教活動,填補了老年人社交和關懷的養老空白,給農村老年人的精神世界注入了些許活力。

從這次媒體報道的小果莊村疫情蔓延情況來看,也多少得到了一些印證。小果莊村負責人對採訪的記者說:「除了婚宴外,我們村有一些信教的村民每周三、周五、周日會聚集在一個家庭裏進行宗教活動,每周最少兩天,大概有幾十人,都是歲數偏大的老人。」河北這次疫情爆發後,石家莊在新聞發布上磨磨唧唧(事後政府為發布會延遲進行了道歉),可能裏面也有宗教因素導致的「難以啟齒」。有一種觀點認為,解決了老、少、邊、窮地區的經濟問題,這些貧困地區的「地下教會」問題就會隨之解決。

義和團燒教會、殺教士、屠教徒

說到中國的鄉村教會,有兩件在歷史上影響深遠的大事不得不提。一個是領導太平天國席捲了大半個中國的洪秀全,一個是引發八國聯軍打入北京的義和團。洪秀全這個出生於耕讀農家的廣東花縣人,一心一意想通過科舉考試步入仕途,無奈在廣州院試中三番五次落第失敗。受此打擊,他大病一場,嚴重到奄奄一息時出現幻覺。他在昏迷中聽到一個老人對他說:「奉上天的旨意,到人間斬妖除魔。」洪秀全在廣州應試時,曾得到一本傳教士梁發所著的《勸世良言》。病好後,他讀罷此書深所啟發,萌發了信奉上帝的意志。他把病中幻覺和書中內容對照,堅信自己就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於是,他把家裏的孔子牌位換成了上帝的牌位。一八四七年,洪秀全回到廣西,與馮雲山創立了中西合璧的「拜上帝教」。洪秀全自稱是上帝的次子、耶穌的弟弟,儘管他那時還從未讀過真正的《聖經》。

踏入二○二一辛丑年。歷史上辛丑年的不幸,給中國人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一八四一年辛丑年的鴉片戰爭,以及一九○一年辛丑年的《辛丑條約》簽訂。《辛丑條約》的肇因,始於義和團。義和團的前身是義和拳,最初為漢族人反對滿族統治者而立,以「反清復明」為口號。遭到清廷鎮壓後,他們認為「華夷之爭」勝過「滿漢之爭」,遂改口號為「扶清滅洋」。

十九世紀末,西方傳教士獲准在中國傳教並成立教會。與此同時,清末時山東華北經濟凋敝,社會綱紀解體,鄉野人心惶惶,秘密結社盛行。教會除了傳教、興醫、辦學,還提倡剔除纏足納妾,傳播西方思想……這些都引起守舊勢力的仇視。一時謠言四起:洋人醫院挖小孩眼睛,神父用特製器具吸男童陽精,一向迷信的農民很害怕。於是,在義和團的帶領下,燒教會、殺教士、屠教徒。義和團定了「十毛子」:外國人是「大毛子」,殺無赦;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的中國人是「二毛子」,需鏟除……各種恐怖事件頻發。例如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山東發生「曹州教案」,兩名德國傳教士能方濟和韓理加略被衝入教堂的村民打死。從上面所述的那些例子可看出,教會活動在中國農村存在的歷史悠久。從解放後到改革開放之前,農村的宗教活動受到嚴格限制,後來逐步放寬。據二○一八年官方公布的數據,國內共有天主教和基督教信徒三千八百多萬人,西方的調查數據更高,說是五千萬到一億人左右。一些調查和觀察顯示,這二三十年來,華北農村出現了眾多教徒,有的地方甚至整村人幾乎都是教徒,其組織性強、號召力大。

「三自教會」與中梵關係

二○一四年五月,在山東省招遠市的一家「麥當勞」店內,發生了一起命案。這起故意殺人案之所以震驚全國,乃因涉案的犯罪人均為邪教組織「全能神」成員。其後,時任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副教授的呂德文,在《環球時報》撰文透露:「筆者所在團隊在近些年的田野調研中,發現地下教會和邪教傳播極為迅速,尤其是在華北和中部地區,形勢極為嚴峻。」後來,隨着政府推進的「打黑除惡」運動,形形色色的邪教組織被挖掘、被消除,曾經的「地下教會」漸漸演變成了「地上教會」。看到近日網上大量流傳的河北農村教堂和信教的人群,知情者說,這些都應該是「三自教會」了。所謂「三自教會」,就是中國基督教推崇的宗旨:自治、自養、自傳。也就是脫離梵蒂岡的任命和影響,讓基督教中國化,獨立自主辦教會。有人把這種不受國外教會干預的中國基督教教會稱為「中國自力更生會」。這些年來,中國和梵蒂岡一直致力於建立正常的外交關係。時有消息傳出,中國和梵蒂岡將就任命主教達成共識。其實,現任教皇方濟各自二○一三年主導梵蒂岡以後,這位來自阿根廷的「大人物」就一直尋求修復與中國的關係。梵蒂岡很注重中國如何對待各種教會的存在,特別是農村曾經的「地下教會」。二○一六年的一天,梵蒂岡曾發表聲明,對一名中國地下天主教會神職人員自我任命為主教表示譴責。此舉被一些西方媒體視為「梵蒂岡在向北京示好」。外交部發言人也曾經多次駁斥,中國逮捕地下教會信徒的消息是不實傳言。凡此種種,不難看出來,這次疫情中爆發出來的河北農村教會問題,不是網上議論紛紛的那樣可以隨便取代的問題,也並非中國宗教管理局沒有盡責處置的問題。

從疫情防護的角度講,家庭傳教聚集也好,村裏的成規模宗教活動也好,河北方面確實存在很多漏洞。但這些漏洞不屬宗教方面的問題,而屬衛生管理方面的問題。通過這次河北的疫情災難,讓很多國人知曉了中國當下宗教方面的一些現狀。由此,不僅讓人們認識了「」這個地名獨有的難認字,更讓國人知道了中國在社會結構方面的複雜性。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