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2025-6-27
二〇二五年七月號
伊朗或許成為下一個敘利亞(馬玲)

六月十三日凌晨,以色列發動「崛起之獅」行動,出動逾二百架戰機突襲伊朗多處軍事目標,擊斃革命衛隊總司令、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等三名最高將領,以及六名核科學家,並摧毀數十個核設施與彈道導彈工廠。這場突襲重創伊朗,以色列卻顯得頗為得意。美國總統特朗普當日亦發帖強調:「我給過伊朗多次機會來達成協議……但他們就是做不到……伊朗必須趁還來得及達成協議。」 

伊朗歷經多年艱難構建的核資產,被以色列一舉摧毀不少,這是以色列經過多年部署的結果。如果沒有伊朗內應的協助配合,以色列不會準確無誤掌握眾多高級將領和核專家同一時間的行蹤,從而達成如此「穩、準、狠」的定點斬首和清除行動。因此,人們一直都說:「伊朗被滲透成了篩子。」在目前的情況下,伊朗可說是人人自危。不過,以色列方面借機詭秘放話:「暫無計劃刺殺哈梅內伊等領導人。」 

伊朗的雙軌體制與社會撕裂 

以色列最大的夢魘,就是伊朗有朝一日研發出核武器,而且伊朗已接近成功。這些年來,以色列「孜孜不倦」地暗殺伊朗強硬派高官和核科學家,甚至一直有傳言指伊朗強硬派總統萊希也是被以色列所害。每當以色列肆意進行暗殺和破壞,伊朗都是高調宣稱要有力還擊和報復,但基本上都是來一通表面操作後,便忍氣吞聲把瓢按了下去。伊朗的苦衷,其實海內外都心知肚明。當伊朗對外宣布萊希是「意外」死亡時,其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已躲了起來。 

伊朗的政治體制是獨特的政教合一制度,以伊斯蘭教什葉派教義為基礎,實行最高宗教領袖與共和制並行的二元權力結構。這種政治體制,始於一九七九年的伊朗伊斯蘭革命。當年伊朗什葉派穆斯林推翻了巴列維王朝的世俗化兼西化統治,在國內實行了「全盤伊斯蘭化」的回歸,最高宗教領袖擁有軍事、司法、行政等國家的最高權力。 

伊朗同時也有選舉,總統和議會透過選舉產生。總統雖為政府首腦,但其權力受憲法監護委員會監督,委員會由宗教人士主導,有權否決議會決議,實質上受宗教機構的監督和制約。現時伊朗最高宗教領袖擔心憲法監護委員會管束不住總統和議會,於是又設立了一個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對政府的掣肘越趨嚴厲。 

伊朗現時上下分歧嚴重,宗教集團強硬執行傳統伊斯蘭教法,政府機構希望分得更多權力,以部分世俗化推動經濟發展,民間的保守派仍然執於嚴格的宗教管治,但社會上的年輕人大多嚮往世俗化。這種分化,自然令整個伊朗不是團結而是渙散,以致老百姓對投票的熱情也日漸減退。 

伊朗民眾不僅對選舉意興闌珊,社會反抗意識亦日益升溫,二○二二年爆發的「頭巾運動」中,有五百多人付出了生命代價,最後總統不得不出來承諾,道德警察將不再就佩戴頭巾問題「打擾」女性,令伊朗長期嚴苛的頭巾法規在實際執行層面顯著鬆動。 

二○一二年,伊朗前總統內賈德在一次演說中無奈表示:「伊朗三百名教士掌控了國家百分之六十的財富。」內賈德為何要如此說?至少反映他作為一國總統,對強大的教士集團束手無策。內賈德此言一出,隨即惹來教士集團抨擊,這番話亦令他在政治舞台上開始身敗名裂。 

一九七九年,伊朗正是以反對巴列維政府的貪污腐敗為口號發動革命推翻巴列維的。四十多年後,現時的伊朗比巴列維時代更為腐敗,情何以堪?二○二四年,伊朗在全球一百八十個國家的清廉指數排名中位列第一百五十一位,這數據反映了伊朗在反貪污方面面臨的挑戰和嚴峻情況。巴列維統治時期,伊朗底層百姓佔比近百分之三十,現時伊朗的貧困人口超過百分之六十,當然這與美國的嚴厲制裁亦有關係。面對如此殘酷現實,市民又怎能安之若素? 

從伊朗高官的行為上,亦能看出他們對政教合一統治的嚴重懷疑。雖然美國是伊朗的最大對手,但許多高官卻把子女送往美國。二○一八年美國政府決定驅逐在其境內的五千多名伊朗高官子女,並凍結了他們在美國的銀行存款近一千五百億美元。美國就有這麼多來自伊朗的資金,可想而知歐洲的數目亦必可觀。 

以伊軍事對抗持續升級 

這次以色列突襲伊朗,對伊朗造成巨大損失。伊朗當然要報復,不報復無法向國民交代,不報復亦難以維持政權的延續。伊朗派出大量無人機,在天空飛越鄰國長達七小時後才抵達以色列,伊朗還發射了導彈,但無人機和導彈大部分都被美國和以色列攔截。不過,截至六月十五日晚上,伊朗的連番反擊已造成以色列十多人死亡,並導致數百人受傷。雙方互相進攻,似乎都「殺紅了眼」。 

這些日子,以色列的戰機不斷襲向伊朗,以軍社交媒體帳戶更誇耀,以軍最新一次行動中戰機長途飛行二千三百多公里,摧毀了伊朗東部機場的加油機。以色列的目標,已由摧毀伊朗核設施擴展至更廣泛的軍事和基礎設施:軍用機場、導彈基地、軍工廠、政府大樓、天然氣田……更企圖奪取伊朗領空的制空權。 

伊朗「抵抗軸心」的崩潰

 一九七九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伊朗開始輸出革命,組建多個什葉派伊斯蘭組織,在中東形成了以伊朗為核心,包括敘利亞阿拉維派政權、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也門胡塞武裝和哈馬斯等成員在內的「抵抗軸心」。近年,以色列左打哈馬斯,右打真主黨,將這兩邊的不少領袖都以「定點斬首」剷除,讓伊朗的這兩個鐵桿盟友失去昔日威勢,不過胡塞武裝仍於六月十四日冒頭,向以色列發射導彈。 

伊朗曾與敘利亞阿薩德政權結成同盟,共同對付伊拉克、美國、以色列。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敘利亞「沙姆解放組織」等反對派發動攻擊,短短十二天時間巴沙爾政權就宣告滅亡。巴沙爾的倒台,令伊朗至地中海東岸的通道不再暢通,對其區域聯盟帶來嚴重打擊。敘利亞的變天讓以軍戰機可自由進出敘利亞領空,就近對伊朗展開攻擊。 

巴沙爾遠赴俄羅斯,意味伊朗在這個地區聯盟投放的巨資付諸東流。伊朗民眾一直反對向外輸出革命而耗費國家資源。敘利亞的陷落,在心理層面上對伊朗高層構成了微妙打擊。敘利亞已由伊朗的盟友轉變為反伊朗的國家,極力希望成為親近美國的追隨者,更成了伊朗的心腹大患。

敘利亞的教訓亦告訴伊朗,經濟發展問題是政府面臨的最大挑戰,這也將是決定伊朗伊斯蘭政府前景的第一要素。四十六年前伊朗民眾在霍梅尼領導下,熱火朝天地推翻了巴列維王朝,現時嚴酷的經濟現實讓許多革命參與者的熱情減弱或熄滅。 

經濟困境迫使外交轉向 

在美西方制裁的背景下,伊朗的政教合一政府數十年來始終面臨經濟的難題。二○一六年至二○一七年,一元人民幣約可兌換六千里亞爾,二○二四年,一元人民幣約可兌換超過十萬里亞爾。伊朗的高失業率、高通脹率、低工資等持續使政府失去民心,頻率越來越高的示威遊行成了明證。 

二○二四年,伊朗領袖哈梅內伊和總統萊希在諾魯孜節致辭時,都高度強調發展經濟的重要。哈梅內伊提出了「抵抗經濟」戰略,多任總統也試圖積極發展經濟,但經濟形勢與人們的預期有很大差距。伊朗宗教集團拒絕了反美和反以色列先鋒前總統內賈德的再選總統之舉,而是選擇了比較親美的佩澤希齊揚出任總統,希望改善與美西方的關係,目的是推動國內經濟發展形勢。 

與此同時,伊朗卻表現出搖擺不定。上個月印巴開戰之際,伊朗赴印度簽署了兩國的「全面戰略伙伴關係協議」,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是在向美國獻投名狀。這回以色列襲擊伊朗,上海合作組織於六月十四日發表聲明譴責以色列,可印度卻發表聲明指未有參與該組織聲明的討論。顯然,伊朗善意未獲印度回應。 

這次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猛烈攻擊之後,特朗普洋洋得意地表示,要「讓中東再次偉大」,話裏話外都是要消滅伊朗。若以色列與伊朗陷入持久消耗戰,以色列國土細小,缺乏伊朗的縱深優勢,對以色列和對美國都不利。以色列的用意許在痛擊伊朗後催生當地的新政權。 

近日,伊朗透露正考慮襲擊美軍基地以及是否封鎖荷姆茲海峽,特朗普隨即作出警告:如果敢對美國目標發動攻擊將會……像伊朗這樣制度的國家,崩潰起來恐怕會快得驚人,敘利亞和利比亞,似乎就是前車之鑑,且看伊朗最後能否挺住。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