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曾經發生大規模排華事件，為全球華人所知。但在印尼，這段慘痛往事或將被逐漸淡化，甚至從歷史中抹去。年輕一代的印尼人未必知道這段慘絕人寰的歷史。印尼政府計劃出版新的歷史教材，各界憂慮一九九八年針對華人的暴力事件或會被刪除，引起廣泛關注。印尼文化部長法德利公開質疑當年是否存在大規模針對華人的性暴力，遭人權團體猛烈批評。新版歷史教材被指是用來為現任總統、時任陸軍特種部隊司令兼蘇哈托女婿的普拉博沃「洗白」，因他在「五月暴動」及排華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
這套共十冊的歷史教材，是應普拉博沃政府的要求而編寫，計劃在八月十七日印尼慶祝八十周年獨立日之前發布。普拉博沃被指在一九九八年蘇哈托倒台前涉嫌綁架異議人士並策劃暴動，但他否認。學者擔心政府藉出版新版教材竄改歷史、掩蓋罪行。負責編寫教材的一百一十三名學者中，至少一人已因不滿政府態度辭職。
一九九八年的「黑色五月暴動」
法新社取得新版教材的摘要草稿和章節大綱，其中並未包含任何有關一九九八年暴力事件，在專門介紹蘇哈托的章節中僅以「學生示威……成為他辭職的一個因素」帶過其統治。對此，雅加達國立大學歷史學家安迪．亞奇迪安（Andi Achdian）審讀提綱後指出，該文件從一開始已存在根本缺陷，「有非常強烈的粉飾歷史的傾向」。
蘇哈托於一九六五至一九六六年的大屠殺後奪取政權，取代建國總統蘇卡諾，並展開長達三十二年的鐵腕統治。期間，他以反共之名對華人實施高壓政策—強迫改用印尼姓名、關閉華校並禁用華文。一九九八年亞洲金融風暴重創印尼，引爆要求蘇哈托下台的示威暴動，他才在民眾壓力下辭職，由原副總統哈比比接任。此後，華人權益才逐漸恢復。
一九九八年五月爆發的「黑色五月暴動」，以華人為主要目標。暴徒不僅搶掠燒毀華人的店舖，更犯下嚴重暴行。估計約一千人在暴亂中喪生，其中多為華人，許多人被困於商業區及超市內被燒死。雅加達人權與婦女研究組織報告指出，暴動期間全國總共發生五千多宗暴徒強姦或輪姦華人婦女的慘案。有目擊者稱，身穿軍服的暴徒乘坐軍用車輛抵達華人區，先是洗劫商店和市場，繼而將婦女集中施暴。警方到場後，竟然對暴行坐視不理。
圍繞排華章節的爭論
文化部長法德利向議員表示，教材編纂小組未討論一九九八年的排華事件，「因為它規模很小」，他們亦未承諾把前總統佐科於二○二三年承認的多項嚴重人權侵害納入課本。
新版教材項目編輯賈加特（Jajat Burhanudin）的觀點則與法德利相左，他指新教材將收錄一九九八年的事件，而草案大綱只是「討論的導火線」。官員表示，更新歷史記述對於加強印尼的民族認同是必要的，但亦警告，任何對其最黑暗歷史的遺漏，都會引起人們對其客觀性的質疑。國際特赦組織印尼分部執行長烏斯曼擔心，新版教材可能會抹去令人不安的事實。
法德利曾否認一九九八年暴動期間出現大規模性暴力，聲稱缺乏相關證據，此舉引發外界對歷史被竄改的高度關注。他近日接受網紅Uni Lubis專訪時又稱，新版教材將納入新研究成果，「糾正錯誤的史實」並突顯「正面的歷史事件」。但事實上，哈比比政府一九九八年委託撰寫的調查報告就指出，暴亂中至少發生了五十二宗強姦案件，報告雖未有披露受害人全名，但已列出其姓名首字母。
政府控制下的歷史書寫
考古學家Truman Simanjuntak已辭去新版教材的編寫工作。他解釋是因為用詞爭議而辭職—印尼古代文明章節中以「早期歷史」代替「史前史」。對此，法德利表示避免使用「史前史」是因為該詞由前殖民者荷蘭所創，但Simanjuntak則認為這是政治力量對教材內容的干預。他直言：「很明顯，編輯的權威並不存在，他們受到政府的控制。」
就法德利指一九九八年針對華裔婦女的暴行「純屬謠言」一事，印尼《時代》雜誌刊出更多有關當年暴行的細節，並指出當年調查小組成員均接獲恐嚇電話或匿名信，威脅他們若敢揭露真相將有生命危險。自從法德利發表言論後，活躍的維權人士和婦女權益倡導者也接獲恐嚇電話，致使人心惶惶。蘇哈托倒台後，活動人士瑪麗亞的兒子在軍事鎮壓行動中死亡，她指責目前撰寫歷史者歪曲真相。
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資深訪問研究員廖建裕在新加坡《聯合早報》撰文表示，親蘇哈托集團多次嘗試提名蘇哈托為印尼民族英雄，但均告失敗。而法德利想通過竄改歷史，意圖將蘇哈托美化成民族英雄。廖建裕同時表示，經過這次風波，一九九八年的暴行似乎難以從印尼歷史中抹去，但它會否如實寫入新版印尼歷史中，須等待樣稿內容公布後才能知曉。
前司法部長馬祖基（Marzuki Darusman）表示：「如果政府認為這個國家需要一段能讓我們感到自豪的歷史，那就不能通過政府版本的宣傳來實現。……這應該是歷史學家的工作成果。」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