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遭陰謀論反噬

特朗普執政六個月，自稱政績斐然，連爭議最大的關稅戰在八月初對等關稅施行後也暫時過關。未料，一個已死六年的淫魔愛潑斯坦，卻讓他的光環黯淡。全國上下、網上社群都在質疑：為何特朗普背棄競選承諾，任由司法部長邦迪草草結案？不僅如此，特朗普與愛潑斯坦的種種舊事亦相繼浮現，令圍繞案件的各種新陰謀論甚囂塵上。司法部的操作與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的辯解，仍擋不住要求公開真相的浪潮。而讓特朗普「國王權力」掃地的最重要推力，竟然來自特朗普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的基本盤和死忠粉。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二○二一衝擊國會大廈的頭號戰將、被媒體稱為「牛頭薩滿」的錢斯利（Jacob Chansley）。他不領特朗普特赦他的「恩惠」，更在網上公開辱罵特朗普。顯見對這些支持者而言，此案象徵所謂「深層政府」與戀童網絡對政壇的影響，他們不願見特朗普與之牽連。

促使特朗普放下「一言九鼎」姿態的，是MAGA陣營四股力量：一是基層基本盤，尤其信奉陰謀論者。特朗普團隊曾利用愛潑斯坦案件製造大量陰謀論，矛頭指向民主黨的克林頓夫婦、奧巴馬、拜登、比爾．蓋茨等政經界人物，暗示他們涉及性癮或戀童，因此，這批支持者無法理解特朗普下達封口令的做法；二是暗中籌組第三黨、狙擊共和黨中期選舉的馬斯克，他同樣擅長利用陰謀論煽動民眾，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削弱特朗普形象的機會；三是以卡爾森為代表的輿論領袖，他們在民間建立威信的重要基礎，就是要推翻「深層政府」，讓不見天日的暗箱操作曝光。因此，他們不會盲目順從特朗普，為保護他而犧牲自己的公信力和聲譽；四是黨內精英與潛在總統競爭者，包括眾議院議長約翰遜、佛羅里達州長德桑蒂斯、黨內總統參選人黑利、眾議員格林，甚至為特朗普入獄的前國家安全顧問弗林、右翼陰謀論者盧默等，他們都為了自身前途而要求公開真相。其中約翰遜較為圓滑，為免得罪特朗普，刻意提前結束國會會期，以防止共和黨倒戈者與民主黨聯手通過議案逼宮。可以說，特朗普利用陰謀論吸引支持者近十年，如今首次遭到自己散播的陰謀論反噬。

在多方施壓下，壓垮特朗普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班農的警告—若不公布真相，MAGA基本盤恐流失一成，相當於四十個國會席位，足以讓他在中期選舉後失去操控力。對習慣大權在握的特朗普而言，這難以接受。此外，堅持要求公開案件的MAGA支持者，為了維護特朗普，要求「隱瞞案情」的司法部長邦迪引咎辭職；但他仍需一位聽命的司法部長打擊政敵，遂改變初衷，重啟愛潑斯坦案，包括大陪審團部分證詞。他甚至主動向在這問題上對他緊追不捨的政治對手馬斯克示好，稱讚對方是好人，冀望他就此收手。

特朗普是「同夥」嗎？

特朗普與司法部聯手掩蓋案情，主要出於兩個考量：一是擔心早前編造的陰謀論被揭穿，連帶動搖MAGA運動的理論基礎；二是怕自己在案件中的角色曝光，其性質與他過往涉及成年女性的爭議不同，因牽涉未成年受害者且波及包括民主黨領袖在內的眾多名流，一旦被視為同夥，對MAGA運動的打擊將更為致命。

但是，在風波愈演愈烈之際，無論是右翼的《華爾街日報》，還是左翼的CNN相繼披露他為愛潑斯坦五十歲生日送上曖昧賀信與「裸體」插畫，以及愛潑斯坦出席特朗普與梅普爾斯婚禮的照片，揭示了特朗普與愛潑斯坦的親密且可能「下流」的關係。此外，情報部門洩露稱，邦迪曾提醒總統，指其名字在愛潑斯坦文件中多次出現。這項消息暗示了特朗普和邦迪合力隱瞞案情的私心：擔心不雅甚至違法的機密內容曝光。為此，特朗普不但強烈否認，更將《華爾街日報》記者剔除出總統外訪隨行團隊，甚至把新聞集團與九十多歲的梅鐸告上法庭，藉此殺雞儆猴，嚴防傳媒群起效尤。

此外，為解決「證人」問題，司法部副部長、特朗普「封口費案」前首席律師克拉克不避嫌，親自約談正在服刑的愛潑斯坦同夥兼前女友馬克斯韋爾（Ghislaine Maxwell），利用她急於脫罪或減刑的心態套取口供，營造對特朗普有利的輿論。由於愛潑斯坦已死，馬克斯韋爾成為唯一知情人。克拉克作為特朗普信任的司法部第二把手，加上坊間盛傳的特赦或減刑傳聞，已令外界產生「此地無銀三百両」之感。同時，司法當局又將馬克斯韋爾轉往環境較佳、安全等級較低的監獄。這些安排引起愛潑斯坦案件受害者及其家屬的強烈不滿，批評政府優待馬克斯韋爾、刻意遮蔽關鍵資訊，對受害者冷漠，更就此向司法部發出公開信。知名受害者朱弗爾甚至透過律師指稱，自己曾與特朗普及愛潑斯坦在辦公室有「令人不安的會面」，白宮隨即強烈否認。

更值得注意的是，根據CNN報道，面對國內輿論壓力升高，副總統萬斯出面領導危機處理小組，並在官邸緊急召開高層策略會議，商討應對方案，為總統解套。這正好解釋了為何一直對二○二八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人選含糊其辭的特朗普，近日在訪問中突然公開支持萬斯，稱讚他是角逐下屆總統的最佳人選。同時，特朗普更點名目前炙手可熱、實權在握的國務卿魯比奧為副總統候選人。特朗普顯然意在以最高權力的傳承承諾，激勵萬斯替他排除任期內及中期選舉的最大阻礙。

拖克林頓夫婦下水

從愛潑斯坦的「客戶名單」到其離奇自殺，早已引發輿論質疑。特朗普團隊一方面否認指控，另一方面在輿論場上抹黑相關人士名譽，並拋出「奧巴馬干預通俄門」等更大陰謀論，將矛頭指向奧巴馬及前情報高層，以轉移MAGA支持者的注意力。然而，愛潑斯坦案的醜聞性與涉案人物之多，使輿論緊咬不放，連共和黨資深參議員克魯茲也捲入涉案傳聞，以致美國民眾和媒體對案件緊追不捨。

及至八月初，特朗普支持者、國會眾議院監督委員會主席科默宣布，向前總統克林頓、前國務卿希拉里及多名民主黨政府前高級官員發出傳票，要求就愛潑斯坦案件作證，引發輿論嘩然。事實上，國會早在七月已向司法部發出傳票，要求調取愛潑斯坦檔案，並傳召克林頓夫婦和聯邦調查局前局長科米等人作供。

儘管科默清楚知道，正如當年特朗普律師拒絕就國會騷亂事件應傳作證，克林頓夫婦現在同樣不會到國會作證。但此舉足以令MAGA運動早前就愛潑斯坦案製造的陰謀論「死灰復燃」，把矛頭從特朗普轉向克林頓夫婦，從而減輕特朗普在此案上的壓力。特朗普早前曾親自聲稱克林頓到訪愛潑斯坦私人島嶼二十八次，惟克林頓已否認此說法。

顯然，愛潑斯坦案已成特朗普政治生涯繞不過去的坎，關乎其命運與歷史評價。此案不是水落石出，就是淪為陰謀論焦點並最終湮沒真相，而由此造成的形象損害，恐將超過他過去面臨的任何司法審判或定罪。更要緊的是，向來「能載舟亦能覆舟」的MAGA運動，亦可能在其有生之年反噬，使特朗普的政治命運遭逢關鍵性挫折。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