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漢奸」一詞,常掛在人們嘴邊,但何時出現,代表何種意思,恐怕對此了解的人甚少。元朝由蒙古人統治,當時漢人地位低落;「漢奸」一詞就在那時見於文獻。元代胡震編纂的《周易衍義》一書提及「李固欲去漢奸,而反遭羣小之毒,吝也」,此處的「漢奸」,特指漢朝的奸臣,並不具後世「叛國」之義。
至清代康熙年間,「漢奸」的用法才接近今天的意思。貴州提督張文煥在奏摺中稱:「苗盜之患,起於漢奸」,意指漢人勾結少數民族反抗朝廷,導致苗族等地區出現匪患。乾隆年間,清緬戰爭爆發,朝廷開始以「漢奸」形容「內地民人」中的「通敵者」。此後,凡是背叛朝廷、勾結外敵、出賣國家利益的人,皆被歸為 「漢奸」。需要指出的是,元、清兩代都是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所以他們定義的漢奸不包括少數民族。若以國家利益為標準,稱「國奸」或許更貼切。
被輿論指稱的當代「大漢奸」
最近,中國外交部宣布制裁日本參議院議員石平,中國網民稱其為「中國三十年以來第一位被公認的漢奸」。石平出生於四川成都,畢業於北京大學,曾任教於四川大學,一九八八年公派赴日留學,畢業後滯留未歸,二○○七年加入日本國籍。他以「時事評論家」等身份活躍於日本媒體,後來加入日本極右翼的維新會,並於今年七月當選參議員。他以曾經的中國人身份就台灣、釣魚島、涉疆、涉藏、涉港以及中日歷史等議題屢次發表與中方立場相悖的言論,並公然參拜靖國神社,遂遭中方制裁。
二○二五年九月八日,外交部公布對石平的制裁:凍結其在華資產,並對其本人及直系親屬實施入境限制等措施。據報,他退休的父母仍在成都,名下財產未被凍結,惟與石平之間無法跨境往來。他與中國籍原配早已離婚,並另娶日籍配偶,故其原配不受影響。此事不僅登上中國熱門搜尋榜,同時亦成為日本網絡熱話。石平隨即表態,再拋出引人注目的言論,他聲稱自己在中國並無任何資產,亦無意重返中國,中方制裁是對其在日採取「正確政治行動」的一種證明,也是一種榮光。
此案亦使人聯想到三年前的余茂春反制裁。二○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因美方於十二月九日以「西藏人權」為由制裁兩名中方官員,中國外交部隨即宣布對美國國務卿辦公室前中國政策規劃首席顧問余茂春及另一名美國人採取反制裁。措施與此次對石平大致相同:凍結其在華財產、限制交易往來,並對本人及直系親屬實施簽證與入境限制。他們都是在國內完成大學教育後赴外國留學未歸,不同的是,石平在日本,余茂春在美國;石平是成都人,余茂春是重慶人。
對多數中國人而言,「漢奸」最直觀的印象莫過於日本佔領中國時,那些替日本人效力的中國人。自日本投降以來的八十年間,各種電影、電視和書籍,從未缺少對這段屈辱歷史和對這些賣國「漢奸」的刻畫。耐人尋味的是,重慶與成都作為戰時「大後方」,雖屢遭空襲而未被佔領,卻偏偏在今日大西南出現兩位被輿論指稱的「大漢奸」。
「國家」概念的缺位
一九八八年,張藝謀導演、鞏俐和姜文主演的電影《紅高粱》,獲得第三十八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這件事不僅轟動中國,在日本亦引起極大回響。當年我在日本留學,電視評論節目對此多有討論,其中一位評論員說:「當年日軍進入北平時,從北平的政府官員到中小學生,排隊拿日本國旗歡迎,他們已習慣被異族統治,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滿人,不管誰來只要活着就行。」
電影《紅高粱》以抗戰時期的山東高密為背景,在演繹男女主人公婚戀經歷的同時,亦講述他們經營的高粱酒坊如何捲入抗日運動,最終遭日軍屠殺的悲劇。電影的情節波瀾壯闊,但現實的狀況令人心酸。八十年前日軍侵華期間,偽軍至少有四支:偽滿洲國軍、華北治安軍、汪偽和平軍、蒙疆自治軍,總數達一百萬人;亦有學者估算,若將被改編的地方保安團計入,總量可能高達三四百萬。
據統計,日軍在中國的兵力,於一九三八年超過一百萬人,至一九四一年增至一百五十八萬人。到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時,尚有一百八十六萬人。對照數字可見,偽軍規模一度超過在華日軍兵力。
抗戰期間,中國最有名的「大漢奸」是汪精衛。他早年以刺殺清朝攝政王載灃未遂而聞名,一度被視為革命健將;與蔣介石爭權失利後,轉而鼓吹「戰必亡國」「曲線救國」,竟吸引不少人追隨。值得注意的是,汪偽政權中三分之一的高層官員有留日背景,他們都為當時日本的強盛國力所折服。
對老百姓而言,清亡之後中國陷入軍閥割據的混亂局面,地方勢力猶如「獨立王國」,人們對「國家」概念模糊。此前清廷以文字獄、閉關鎖國、八股科舉等手段束縛民眾思想,導致相當一部分人視外來統治者為「換主子」,反正「有奶就是娘」。日軍深諳此點,遂採取「以華制華」策略,先後扶植偽滿洲國與汪偽政權;不少地方勢力為保私利選擇依附,令中國如一盤散沙,更便於其控制。
東北抗聯軍長楊靖宇的犧牲,也很讓人感慨唏噓。他曾收養撫育的孤兒張秀峰,竟在危急關頭攜同機密資料投敵,致使楊靖宇行蹤曝光,最終在飢寒交迫中殉國;部下程斌亦因母親遭日軍扣押而叛變,此舉導致其部隊折損約七成兵力。
「新漢奸」的處境
我們成長年代常看的「八個樣板戲」,其京劇唱腔裏時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識時務者為俊傑」之類口號,準確地濃縮概括了當年不少漢奸的心理。再看石平這個「新漢奸」,即便今日在日本聲名漸隆,但夜深人靜時心裏可能也會泛起複雜的波瀾。無論他如何努力融入日本,日本人也不會把他視為真正的同族。
二○一七年,《東京新聞》記者望月衣塑子因多次在首相官邸記者會追問「森友學園」、「加計學園」醜聞而成為焦點。官邸其後要求報社約束其發問,望月表示會一直「和權力戰鬥」。石平則在社交媒體發文批評:「與『獨裁政府』作鬥爭的勇士我見得多了。你在什麼風險都沒有的民主國家妨礙記者會進行,這算什麼戰鬥。真是令人噁心的自我陶醉!」時任新潟縣知事米山隆一轉發回擊:「不管怎麼說,望月是在和自己的政府作鬥爭。你石平身在日本,卻只知道衝着日本人批判中國。」更反諷道:「縮頭縮腦的石平反而說戰鬥的望月『噁心』,我看你這種行為才更噁心、更醜陋。」
石平在競選參議員時,曾一度因網民批評而打退堂鼓。他公布參選意向後,遭日本網民圍攻,有人懷疑他是中國間諜,指他雖已入籍日本,但歸根結柢還是中國人,即便極力融入,要獲得日本人的認同仍非易事。宣布參選半個月後,他接受《產經新聞》訪問稱:由於網絡上充斥對他的中傷誹謗,使其家人感到困惑而動搖,因此決定放棄接受日本維新會的推薦。不過「蟄伏」數月後,他於今年六月再度投入選戰,最終當選。
「漢奸」的信念與下場
隨中國綜合實力持續上升,尤其「九三閱兵」各型高端裝備亮相之後,無論近在日本還是遠在美國的西方社會,對一個體制與其迥異的中國愈發戒懼多疑。在這種氛圍下,一些願意投靠的海外華人更容易被收入麾下,充當反華的急先鋒。
回看歷史,做「漢奸」者少有善終。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民國政府共查辦漢奸案件四萬五千餘起、起訴三萬餘人,最終判處死刑者三百六十九人,其中包括汪偽政權高官陳公博、梁鴻志等。
在當前網絡語境中,對崇尚西方貶低本國之人,網民不僅以「漢奸」稱之,更賦予他們「帶路黨」及「大殖子」等新標籤。無論是時局「東升西降」,還是風水將「轉向東方」,這些人仍堅信文明在西方、中國走在相反的軌道;即便特朗普再不靠譜,美國的糾錯機制終會發揮作用。因為種種因素的存在,漢奸還會層出不窮,即使中國持續發展,此類身影仍難杜絕。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