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任日本首相不足一個月的高市早苗，十一月七日在國會答辯時就「台灣有事」表示，如伴隨出動軍艦和動用武力，依日本法律，只要被認定為「存亡危機事態」，即便未遭直接攻擊，日本也可行使集體自衛權。

翌日深夜，中國駐大阪總領事薛劍用日語在X發帖稱：「對於擅自伸過來的骯髒頭顱，只能毫不猶豫地砍掉。」這番「砍頭」之說隨即成為國際輿論熱點。

中國官方並未明說砍誰、砍什麼頭。薛劍的「砍頭」帖已於九日刪除，同日以措辭較為規範的新帖取代。高市則在十日國會答辯時堅稱，其言論符合日本政府一貫立場，無意撤回。

砍誰的頭？

日方一直認為，「砍頭」說針對高市本人，日本外相茂木敏充還在七國集團（G7）外長會期間放話，稱已強烈要求中方就中國駐大阪總領事針對首相高市早苗的「斬首」言論作出回應。

不過，常以官方發言人「自居」的胡錫進對砍頭做了如下表述：「日本自衛隊和他們的國家力量一起把頭伸到台海來，那麼老胡要用中國媒體人的話告訴你們，他們的頭一定會在台海被砍掉。」

中國外交部不介入「砍頭說」，只是一再批駁和警告日方的威脅言論，發言人林劍十三日發出靈魂四問：日本首相再提所謂「存亡危機事態」究竟是何居心？是否要重蹈軍國主義覆轍？是否要再次同中國人民和亞洲人民為敵？是否企圖顛覆戰後國際秩序？

中日之間的鬥法很快外溢到日本政壇。自民黨十一月十一日通過匯總決議，聲稱薛劍的貼文「侮辱了日本國民」，要求政府考慮將其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並驅逐出境。胡錫進隨即警告，一旦日本膽敢這樣做，中方必將對等報復，令中日外交對抗嚴重升級。

不過，自民黨這項決議僅屬黨內立場，不具法律效力，尚未上升為政府行動。其後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孫衛東「奉示」召見日本駐華大使，圍繞高市涉台言論提出嚴正交涉，指其性質惡劣，要求日方深刻反省歷史、收回錯誤言論，否則後果自負。

美國對中日事態的態度？

十一月十日特朗普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女主持人針對中日紛爭問特朗普：「他們（中國）不是我們的朋友，對吧？」特朗普的回答讓日本人聽了肯定不受用：「我們的許多盟友也算不上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盟友在貿易上佔的便宜比中國還要更多。」

別看日本現在嘴頭很硬，主張國際戰略收縮的特朗普，一旦遇上「台灣有事」，真會派美軍前來相助嗎？若美國不動聲色、隔岸觀火，日本敢單獨行使集體自衛權嗎？

代表外交部表態的林劍警告，如日方膽敢武力介入台海，將構成侵略行為，中方必將迎頭痛擊，並要求日方深刻反省歷史罪責、立即停止干涉中國內政，不要在台灣問題上玩火—玩火者必自焚。

在日本說出「砍頭」的是薛劍，在中國說出「迎頭痛擊」的是林劍；即便雙劍隔海夾擊日本，高市早苗及其右翼勢力至今依然不服氣。

日本能對中國服氣嗎？

日本對中國真心服氣，大致只在隋唐那段黃金時期。此後宋代因為軍力軟弱，不斷被外族侵蝕，堂堂大中國一再被少數民族顛覆、混血，已難入日本所服之眼；列強瓜分中國時，日本亦趕緊插足，甲午戰後把台灣變成第一個殖民地，在自視為「大和純血」的日本眼中，晚清時期的中國成了鄙夷的對象。

對於中國的抗日戰爭勝利，日本也一直心有不甘，寧說「終戰」不說「投降」，把撤離歸功於美蘇打擊，而非中國自身抵抗，骨子裏始終多少瞧不起中國人。

明治維新以來，日本把「融入西方」當作戰略目標，從福澤諭吉的「脫亞論」到戰後的「入美」方略，對西方主導秩序高度依賴，同時又長期自居「亞洲老大」：在美國那裏當小弟，在亞洲人面前擺老大。冷戰時期它拋出東亞「雁型模式」：第一梯隊是頭雁日本，第二梯隊有韓國、台灣等「四小龍」，第三梯隊有泰國、馬來西亞等「四小虎」，第四梯隊才輪到中國。

沒想到四十年滄海桑田，中國從隊尾躍升為亞洲領跑者，從追趕者變成第一梯隊；隨中國日益強大，尤其軍事力量迅速提升，日本的壓力與恐慌也在不斷放大，那股表裏都不服氣的情緒，時常躍然於臉上和紙上。

早在二○二一年十二月，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在台灣智庫論壇上透過視像講話表示：「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此後，日本防衛白皮書正式將「台灣有事」與日本安全直接關聯，稱台海衝突將影響日本。對台灣，日本除了承載舊殖民地情結，還在意識形態上與之同氣連枝，某種程度上甚至視台灣為「唇亡齒寒」的存在。

二○二七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一百周年。圍繞這別具意義的時間節點，近年已有多名美國高官或美軍將領揣測，中國或會在二○二七年武統台灣。與中國「一衣帶水」的近鄰日本，對此訊息的關注與緊張，恐怕絲毫不亞於台灣本土。

日本軍方近期也在做一系列嘗試、調整：高市早苗宣布，把原定二○二七年才達標的防衛預算佔GDP比例提前至二○二五財年，同時推動修訂《國家安全保障戰略》等「安保三文件」、放寬防衛裝備出口，允許殺傷力武器輸往更多國家；在高超音速導彈研發、潛艇部署乃至核潛艇計劃上，日本也在積極謀劃、加快行動。

過去，美國一直對日本軍事發展設下種種枷鎖，擔心其重蹈戰前軍國狂徒的覆轍。可一旦美國在亞洲的威懾力日漸不支，再加上特朗普為省錢而對日本網開一面，以日本現有的科技與工業能力，造出原子彈和核潛艇，恐怕都不是什麼難事。

日本會重新走上軍國之路嗎？

儘管日本已步入老年社會，出生率下降、願從軍的年輕人寥寥，社會上瀰漫一股「佛系」氣息，日本人日常又極重自律、強調不打擾他人，但骨子裏的冒險精神並未泯滅，一旦被強力「喚醒」，那種以小博大的抱團衝撞未必不會再現。當年的侵華戰爭，最初亦非由政府主導，而是軍方先挑起，其後政府透過教育灌輸、財政支持、軍事化生產與鼓勵從軍，才讓整個國家陷入戰爭狂熱。

不管日本今後會否再踏上軍國之路，中國對日本的戒心始終沒有放下。今年恰逢抗日戰爭勝利八十周年，中國人對日本侵略的仇恨，即使隔了三代亦未真正淡化，反而常會隨形勢波動而再度升溫，這就是所謂的「世仇」。

世仇的疙瘩能解開嗎？改革開放初期，中日兩國政府曾彼此配合，高調喊出「飲水不忘掘井人」、「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結果幾十年後回頭看，不但看不到多少正面效應，反而仇恨越結越深。

中國人的民族主義雪球似乎越滾越大，日本民眾對中國的好感度也節節下滑；雙方不是越走越近，而是愈發疏離。即便有不少中國人選擇在日本定居、每年也有大批遊客赴日旅行，那道扎根已深的歷史樑子依然撬不動。

歷史上，位於大陸的中國，單從稱謂就看得出對島國日本的輕蔑：從帶貶義的「倭國」、「倭寇」，到侵華戰爭時的「小日本」、「日本鬼子」，如今年輕人在網上又叫它「小日子」。

如今中國人身上還流行一種頗為背離的景象：假期飛到日本開心玩，遇事卻在網上狠罵日本，做起來一點也不覺違和。社交平台上時不時飄動「用武力把台灣收回來」、「把小日本打趴下去」之類呼聲。

必有一戰嗎？

從日本右翼勢力的抬頭、日本對中國各方面的不服，到中國日益強盛的海空軍力、解決台灣問題的決心，以及中國百姓一直高熱不退的對日仇恨……中日之間早晚一戰的可能，恐怕已難完全排除。

十一月十四日，《人民日報》發表評論，直指高市涉台言論是日本右翼突破和平憲法、謀求「軍事大國」地位的最新信號，批評日本近年在強軍擴武、架空和平憲法等方面不斷加碼，並指出軍國主義歷來喜歡打「存亡危機」、「自衛權」旗號發動侵略。《人民日報》的評論可謂針針見血，是否還包括諸如此類的意味：既然日本要走軍國主義老路，那麼就別怪中國不客氣了！

中國連對美國強加關稅都敢硬剛，對日本硬剛就更不在話下了。最近中美在關稅問題上各退一步，已被解讀為中國「硬剛」後逼出美方讓步的一個例證。

至於與日本硬剛下去，最後結果雖然未可知，但中國的硬剛信心已然確立：美國都做出讓步了，你日本還能怎樣？

即便日本這次不得不退讓，也不意味將來就不再「挑釁」。面對身邊越來越強大的中國，這個島國偏執、孤注一擲的根性，恐怕早晚還會爆發；而中國在收復台灣的路上，若再遇上日本夾槍帶棒、暗地裏使絆子，中日之間那場積蓄了世仇的戰爭，也不是沒有可能被引爆。

（作者為本刊特約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