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烤肉的民族

走進首爾，就是走進烤肉餐館林立的世界。朋友接我出了仁川機場，在酒店放下行李，便帶我去吃烤肉。首爾幾乎每條大街小巷都布滿各式烤肉店，門口廣告牌上烤肉圖片琳瑯滿目，更令我注意的是，各家排煙系統亦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不再懷疑，烤肉就是韓國的「國菜」，配菜中的各式泡菜同樣是韓國人的最愛。最有意思的是，我晚上九、十點跟朋友去烤肉店，發現不少青年情侶約會就選在這裏。香味濃郁的烤肉與浪漫愛情也搭調，令人嘖嘖稱奇。烤肉既是日常飲食，也是社交和溝通情感的重要方式。而最令我意外的，是烤五花肉。對我這個上海人來說，頂級五花肉本來應拿去做紅燒肉；誰知韓國人拿來燒烤，也能烤得香氣四溢，口感出奇地好。

李在明總統，以及我在韓國走訪的政商界名流，都有一種豪爽的北方人熱情，這大概跟烤肉文化息息相關。不過，韓國要在中美兩大國的博弈中左右逢源，又要在面對朝鮮金正恩這樣容易「暴走」的挑戰時鎮定自若，格外需要理性。而韓國人在烤肉之外，對冰清玉滑的涼麵情有獨鍾，便是理性的象徵。

到首爾上館子，吃一回高級的韓式涼麵，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位官宦之家的朋友，帶我們去江南區的傳統老店「韓一館」。這家從日據時代就營業的老店，招牌菜是炭燒醃牛肋骨肉，配上夏季流行的涼麵和日式海鮮煎餅。那碗涼麵湯汁清爽鮮美，毫不拖泥帶水，堪稱一絕。難怪日相中曾根、小泉純一郎都曾光顧，甚至在香港愉景灣也設立分店。韓國烤肉和涼麵，雖稱不上冰火兩重天，卻是珠聯璧合，對形塑韓國人的性格意義重大。

在首爾八天，除了兩晚在梨泰院的意大利餐館吃西餐外，幾乎餐餐有烤肉，創下我在外國飲食的紀錄，這是一種驚奇。

與總理金民錫歡談

首爾街上，除了青年人和遊客最喜歡去的明洞商圈，其他地方人都不多，即使在景福宮、青瓦台所在的光化門一帶也是如此。我不禁感嘆，人口急劇減少，街頭寂寞正是韓國近況的寫照。光化門前左側是總理辦公大樓，斜對面則是美國大使館，門前並無嚴密守衛，與明洞中國大使館紅色門樓前的警察部署形成強烈對比，彷彿整個政治中樞都在美國情報監視之下。陪同的翻譯金教授說，美國大使館將搬遷。不管美韓同盟多麼重要，美軍對韓國安全多麼不可或缺，在一個現代國家，對盟友這種無聲的「文明羞辱」終究應該改變。去年尹錫悅前總統發動荒唐「戒嚴」，首爾一度出現軍民對峙騷亂，最後卻得以和平落幕，已與全斗煥政變引發的光州慘案不可同日而語，顯示韓國民主正在深化；反觀美國國民警衛隊進駐重要城市、聯邦與地方政府激烈對抗，則暴露出美國民主的衰退。

我們走進總理辦公大樓，裏面看不到森嚴的警衛，而是一片祥和，不少市民正等候身份確認，準備進入大樓，解決各種民生問題。

金民錫總理相當和藹親切，辦公室布置簡單，只有打印機和幾本書，沒有擺設。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辦公桌後牆右側掛一幅漢字書法：「人無遠慮 難成大業」，出自兩韓公認的愛國志士安重根在東北獄中的手跡。安重根因在哈爾濱刺殺伊藤博文而被日本判處絞刑，成為中日韓近代史的關鍵人物。金總理把這幅獄中墨寶掛在最顯眼處，表明他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治國願景。

金民錫一派書生之氣，回答問題從容不迫。我難以想像，眼前這位謙謙君子，曾以首爾大學學生領袖身份率眾佔領美國文化中心。時過境遷，他轉型為穩健務實的領袖，讓國家利益超越青年時代所秉持的意識形態。談到北京模式與華盛頓模式競爭數十年孰優孰劣，他沒有重複美式民主優越論的套話，而是以「黑貓白貓，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的態度表示，世界很大，兩種模式之外，應該還有第三種模式生存的空間。這種見識，大氣自信，又不落俗套。

我在首爾見到執政黨最敬佩的政治哲學家—東國大學政治外交系榮譽教授黃台淵。他認為，當今美國、法國、韓國等民主國家的對立與暴力，源於贏家通吃的選舉制度和總統制：勝者獨佔權力，敗者積累怨恨與復仇心態，民主要持續，制度改革勢在必行。至於如何化解近代以來中日韓三國恩怨，他相信孔孟原典的仁政理想，可以補上民主法制國家的盲點，通向仁慈而公義的國家；換言之，儒家原典，即「洙泗學」，才是大東亞真正共榮圈的精神基礎。有這樣一位有見識的教授，又得到總統和總理的尊重，本身就是首爾的另一個驚奇。

梨泰院的傳奇

首爾最驚奇的地方，是梨泰院—一條路，也是龍山區的一個特殊街區。讓梨泰院國際聞名的是二○二二年十月下旬萬聖節前夜的群眾踩踏事故，造成近一百六十人死亡。我先後去了三次，把這條街和酒吧、餐廳密集的「世界美食街」都細細走過。那裏原是美軍基地，孕育出美式狂歡酒吧餐廳文化，影響了戰後好幾代韓國青少年。

從地鐵六號線一號出口出來，就是梨泰院站；漢米爾頓大飯店旁的小街，正是那場慘劇的傷心地。這一帶既是潮牌聚集地，也是多國大使館雲集之處，形成多元文化氛圍。白天人流不多；到了夜晚，梨泰院彷彿甦醒，首爾的遊客尤其是青年人從四面八方湧來，喝酒、跳舞、唱歌、逛街，在霓虹燈下編織出璀璨的夜生活。空氣中瀰漫躁動與荷爾蒙，酒精味與烤肉香、音樂節奏混在一起，釋放出自由奔放的情緒……

這樣的夜生活景象，在上海新天地、香港蘭桂坊、東京六本木和新宿一帶都不陌生；真正讓我大開眼界的，是從梨泰院一洞到漢南二洞、沿長達一點四公里主街左側山坡綿延的豪宅區。我的好友金榮洙博士的家就在頂端，這是他父親金鶴烈七十年前買下的房產。金鶴烈是朴正熙政府的主要經濟操盤手，一手推動三星、現代等財團的起步，並開創出「漢江奇跡」。我們站在陽台上，可以眺望三星會長等韓國頂級財團領袖在梨泰院的豪宅。我開玩笑說，一旦發生重大國際衝突，韓國財經界恐怕有全軍覆沒的危機。金博士大笑，說韓國有個不成文的說法：在梨泰院沒有豪宅的老闆，不能說自己有錢。轉過身來，他指一幢帶顏色的現代建築說，那是當紅女星宋慧喬的住所，梨泰院豪宅也印證了她在韓國演藝界的「一姐」地位。我在金博士租出去的咖啡館喝咖啡，服務員說，宋慧喬離婚前常與丈夫宋仲基來坐，離婚後就不見人影了。

在梨泰院財閥豪宅區散步，處處可見向公眾開放的家族美術館或博物館，也算是一種回饋社會的方式。有的家族因房產眾多，會把宅邸租給外國人作大使官邸，保持豪宅區的國際化與廣闊人脈。山坡上還有不少傳統老宅，氣派更見風範，也頗為古典，成為韓劇拍攝上流社會的「攝影棚」，亦是首爾民眾和外國遊客的打卡地和網紅聚集地。

首爾驚奇的很大一部分，是在梨泰院。而漫遊梨泰院，可謂街街有驚奇，處處有秘境，梨泰院呈現的韓國文化，讓人迷，也令人深思。

（圖片由丁果提供。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