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一個在獄中離奇死亡的性剝削嫌犯,六年後竟攪翻美國政、商、學界,揭示美國衰退並非偶然:上層腐敗已「病入膏肓」。病症攤在陽光下,便會引發連番「政治地震」,動搖國本。特朗普大選前後曾把「公布愛潑斯坦案」掛在嘴邊,勝選後卻翻臉不認賬;愛潑斯坦生前愈長袖善舞,後遺症就愈難收拾。案件牽涉眾多未成年受害者,她們及其家屬不可能「銷聲匿跡」;追求公義,亦是美國作為人權公義之國繞不過去的坎。
十一月十八日,眾議院幾乎跨黨派全票(僅一票反對)通過民主黨眾議員卡納(Ro Khanna)與共和黨眾議員馬西(Thomas Massie)提出的《愛潑斯坦檔案透明法案》,要求司法部公開所有與愛潑斯坦調查、起訴相關的非機密記錄與文件,同時容許保留受害者個人資料等部分資訊,以及可能影響仍在進行調查的材料。及至十一月十九日,參議院通過該法案後,特朗普隨即完成簽署,並在社交平台發文,指民主黨才是蓄意隱瞞事實的「罪魁禍首」。
換言之,美國政商界「世紀醜聞」,要在法定三十天內走向「透明」。然而,法案通過後,兩黨委員會亦按攻防需要,陸續釋出關鍵郵件與物證,企圖搶佔民意導向。近日,愛潑斯坦的加勒比海私人島嶼小聖詹姆士島影像曝光,更令性犯罪傳聞陰影加深。將英國安德魯王子拉下馬、其後自殺身亡的澳洲受害者朱弗雷亦在回憶錄中寫道,十八歲時,愛潑斯坦在島上「把我賣給一個男人,他強姦我的手段比以前任何人都殘暴……」
最關鍵的是,隨案情資料不斷曝光,特朗普(圖)及其陣營與愛潑斯坦關係的內幕愈來愈清晰,他已陷入難以自清的泥沼,亦與其人設邏輯相當吻合。更重要的是,這宗案件早已不止於「性剝削未成年少女」本身:與特朗普鬧翻的MAGA運動「女王」格林更暗示,愛潑斯坦背後或有以色列的影子,正是他們要挾特朗普把蓋子捂住,不讓內幕曝光。
民主黨轉守為攻
被特朗普稱為「終身民主黨人」的愛潑斯坦,確實與前總統克林頓、哈佛前校長薩默斯、前世界首富蓋茨等人關係密切;也因此,大選前後特朗普與MAGA右翼團隊一直藉「戀童癖」等陰謀論,刻意把愛潑斯坦案同民主黨「相連」。民主黨「大佬」們起初亦擔心事件曝光反而傷及本黨;但隨着主流派在總統大選中一敗塗地,加上地方選舉激進派得勢、逼使前議長佩洛西退場,民主黨在愛潑斯坦案上的策略遂出現重大轉向。激進派與愛潑斯坦幾無瓜葛,反而認定:只要能夠重創特朗普及其團隊,即使克林頓等人在「公開透明」中受波及也在所不惜,於是全力推動公開化。其間薩默斯繼英國安德魯王子之後成為第二個「形象破產」者—他竟向已被定罪的愛潑斯坦徵詢建議,如何把華裔金融界精英金刻羽教授「搞到手」;私密郵件曝光後,薩默斯第一時間辭去所有職務,並公開向社會道歉。
民主黨終於搞清楚,最怕案件公開的其實是特朗普自己:他與愛潑斯坦自上世紀八十年代起便是好友,特朗普亦曾透露兩人有「喜歡年輕美女」的共同嗜好。亨特爆料,第一夫人梅拉尼婭也是愛潑斯坦介紹給特朗普的。而愛潑斯坦的郵件則透露,特朗普對小聖詹姆士島內幕知情,「他是最骯髒的那個人」,不過只是一條「沒有叫的狗」而已。
即使特朗普聲稱二○○四年因一樁地產糾紛與愛潑斯坦「絕交」,最新披露的訊息仍顯示:特朗普女婿庫什納在二○一三年為《紐約觀察家報》創刊二十五周年舉辦活動時,仍邀請已被定罪的愛潑斯坦以重要嘉賓身分出席;而在同一邀請名單中,就有庫什納的岳父特朗普。
民主黨在愛潑斯坦案件透明化問題上的策略轉變,令特朗普措手不及。他甚至看到,民主黨激進派還可能「借刀殺人」,通過特朗普的手,藉着文件公開,把黨內長期擋住激進派上台的舊建制派徹底剷除。這有點像劉邦面對項羽以「殺父」相要挾時所回的一句—你殺他,也給我分一杯羹。
特朗普如何自救?
特朗普萬萬沒想到,MAGA運動的主流平日「什麼都聽他、挺他」,偏偏在愛潑斯坦案上卻與他背道而馳。他當然不願相信,這些人真是要把他拉下馬;但他也只能自認倒霉—因為正是他一手推動「愛潑斯坦案是民主黨死穴」的陰謀論,把MAGA領袖與追隨者徹底「洗腦」,令他們不顧一切也要把所有資訊查個水落石出。於是,他們無法接受司法部七月份拋出的「沒有客戶名單」之類搪塞;包括科技界巨擘馬斯克、傳媒界重量級人物卡爾森,甚至眾議院議長約翰遜,都先後表態支持全面公開。其中,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竟是特朗普忠誠的支持者之一、喬治亞州眾議員格林(圖)。特朗普為了在國會最後嘗試壓住案件公布,把不聽話的格林打成共和黨「叛徒」,甚至公開威脅要在明年的眾議員初選中,扶植自己支持的人出馬拉下格林。格林索性破罐破摔,首次登上她最厭惡的左翼媒體CNN,聲討特朗普的「政治追殺令」已威脅到她的公司、家庭,尤其是年僅二十二歲的兒子的生命安全。也正因特朗普的「無底線霸凌」,格林痛定思痛,在節目中為自己過去民粹煽動性的言論道歉,轉而呼籲包容;但她仍堅持要為愛潑斯坦案的受害女性仗義執言,要求白宮全面公開案卷、追究相關加害者。同時,她亦不忘暗批特朗普背離「美國優先」的MAGA原則,把自己定位為運動的捍衛者,以爭取基本盤支持。格林的這番呼籲,反而奠定了眾議院共和黨集體「反叛」的道德基礎;特朗普眼看阻擋已屬徒勞,遂在最後關頭改變策略,轉而呼籲共和黨議員支持公開決議案。
不過,跟愛潑斯坦臭味相投、難以撇清關係的特朗普,很清楚資訊若全方位公開,對他的政治生命將是致命打擊;弄不好,還會讓萬斯、盧比奧等人為了自身政治利益出現「叛心」,以其喪失執政能力提前接管政權。因此,特朗普在三方面「未雨綢繆」,築起了保護自己的圍牆。一是早早派遣司法部二號人物、前私人律師布蘭奇前往監獄單獨會見被判二十年的愛潑斯坦女友兼助理麥克斯韋爾。後者作為最重要的證人,一口咬定特朗普無辜;結果雖然沒有得到特赦或者上訴成功,卻搬去了最舒服的監禁地點,以至令受害者感到憤怒。這讓人想起特朗普派私人律師堵住「上床」艷星之口的往事;二是繼續採取慣用的輿論伎倆,把水攪渾,讓民主黨來背黑鍋,對選民、尤其是MAGA運動基本盤的選民進行誤導;三是在十一月十四號對已經淪為政治工具的司法部長邦迪下令,對民主黨的前總統克林頓、前哈佛校長薩默斯、職業社交網站領英聯合創辦人霍夫曼、摩根大通等人員和機構與愛潑斯坦的關係進行調查。特朗普知道,國會「透明法案」中有兩個因素可以讓司法部扣住某些文件不公開:受害者情況和處於調查中的人事。換句話說,特朗普和司法部、FBI可以讓涉及特朗普的「關鍵資料」不見天日,從技術上讓「公開透明」大打折扣。
當然,除了直接的三招之外,特朗普繼續用調停俄烏戰爭、對委內瑞拉動武、重審十九國移民等重大新聞,來吸引選民眼球,沖淡或者減弱愛潑斯坦案陸續曝光帶來的衝擊。但是,特朗普應該清楚,克林頓之流已經成為紙老虎;不管多少醜聞曝光,多半只是滿足大眾的獵奇心態,而民主黨虎視眈眈的就是他這個「國王」—無論大小,只要涉及特朗普的「把柄」,就會放大攻擊。從這個角度看,跟愛潑斯坦曾經關係密切的特朗普,在愛潑斯坦幽靈的糾纏下,會愈來愈感受到政治生命「被凌遲」帶來的巨大痛苦。這也應了世界上最流行的一句話:「出來行,遲早要還」;即使做到了美國總統的高位,也躲不開這個鐵律。
(作者為本刊特約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