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時事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就「台灣有事」暗示日本或可行使集體自衛權,引發中方強硬回應,令本已緊張的中日關係再度惡化。中方其後以建議公民避免赴日旅遊、暫停進口水產及針對日本的軍事演習等方式施壓;日本自民黨副總裁麻生太郎表態支持高市立場。美國未有高調表態,只由駐日大使格拉斯(Geroge Glass)公開表態支持。事件的關鍵不在一時口舌,而在於美日正以「切香腸」方式推移台灣議題可被國際化討論與介入的邊界,並測試北京反應與承受力。若北京未能及時封堵,未必等到軍事攤牌,已可能先在輿論與制度層面落入下風。
圍繞台灣問題邊界的角力
中國多年來表明不會放棄武力統一台灣,並以「一個中國原則」(下稱「一中原則」)約束國際社會的討論方式與參與資格;美國則透過外交及軍售等方式,表明不接受中國單方面改變台海局勢,並抗衡中國在台海的軍事威脅。自上世紀七十年代起,中美關係正常化以來,中國對台灣問題的核心目標從未僅限於阻止「台獨」,更在於排除外部話語權。從操作層面來看,北京至少設下三層底線:一、不得與台灣建立正式外交關係;二、反對任何具有主權象徵意涵的高層往來;三、把外國對台灣安全的明確承諾,視為不可踰越的紅線。
美國並沒有單純服從中國的外交要求,而是隨時間過去,發展出一套「形式遵守、實則操作」的互動模式:從國務院「知悉」一中原則,到國會立法通過《台灣關係法》,再到「戰略模糊」的長期運作—一方面承認北京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也「知悉」一中原則;另一方面仍透過法律、軍售與非官方交流,持續維繫台灣的安全與國際空間。對北京而言,真正需要重視的未必是某一次具體行動,而是「誰有資格定義台灣問題」的話語權外溢:美國以外的盟友若開始在制度與安全語言上介入,台灣議題的邊界便會被推移。
隨着中國影響力上升與周邊軍事部署加強,美國以「重返亞洲」等戰略調整回應,並聯同日本及亞洲、歐洲等盟友,在外交辭令、制度與行動層面推進對台支持。新冠疫情更凸顯台灣導體供應鏈對美國科技以至軍事優勢的重要,促使華府加快並擴大「切香腸」策略,蠶食北京眼中「不可討論的邊界」;日本亦由過去較隱晦的配合,轉向公開討論在台海危機下行使集體自衛權的可能。
日本在「切香腸」策略的定位
相較美國主導角色,日本的介入更為間接、技術化,甚至帶有「經濟安全」與「供應鏈風險管理」的包裝;但正因日本並非傳統「第一線當事國」,其一舉一動更具試探價值,又可在制度與產業層面逐步嘗試改變現狀。東京對台關切亦不止於價值敘事,而與「國家生存危機」相連:其一,台灣先進晶片攸關日本汽車、精密製造以至軍工,日本近年以巨額補貼推動與台積電合作,吸引其在熊本設廠;其二,台海及周邊航道關係日本能源運輸,一旦衝突或封鎖,將衝擊社會運作與工業產能。故此,日本推動「去風險化」與修訂《經濟安全保障推進法》,把能源儲備、航道安全與關鍵技術並列,實際上是在重新定義「台灣有事,日本有事」。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亦在測試中國反制邊界:發出赴日旅遊建議、停止水產進口等措施對日本特定產業造成壓力,但仍屬可控範圍;北京同時須衡量,若過度升高對日經濟制裁,是否反而加速日本政府與企業「去中國化」,甚至促使日本社會在安全議題上進一步向鷹派傾斜。在這種互相試探中,日本某種程度上成為「次級壓力測試者」,協助美國評估中國在不動用軍事手段下,願意為台灣問題付出多大經濟代價。
美日將持續測試中方底線
綜合而言,美日行動並非零散即興,而是一套高度分工的「切香腸」策略:美國在安全與戰略層面調整模糊邊界,透過軍售、法律與同盟協調,逐步擴大國際社會介入台灣問題的正當性;日本則以經濟安全與產業政策為切入點,在不正面挑戰一中原則的前提下,實質深化與台灣的戰略連結,並測試供應鏈去中國化的可行性與代價。對中國而言,真正的挑戰並不在於如何回應某一次具體挑釁,而在於如何阻止這種「低程度、長期化」的制度侵蝕。一旦越來越多國家在外交立場、產業與法律層面把台灣視為「準安全伙伴」或「不可或缺的供應鏈關鍵」,國際社會的心理預期與政策慣性便會被改寫;若中國難以提出一套既能有效嚇阻、又不致自傷經濟與外交空間的整體回應框架,在真正攤牌之前,主動權或已先在輿論、制度與產業結構上發生轉移。
(作者為國際時事評論員。)



